|
一股夹杂着淡淡血腥与散逸灵气的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一条向下的石阶显露在前,深入黑暗当中。 百里平迈步而入。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室内没有明珠照明,只在角落点燃着几支蜡烛和气味清苦的安魂香,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在那光影交界处,百里平看见了厉图南—— 蜷缩在地,外袍解开,一身素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原本劲瘦的腰身此刻竟不自然地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腹腔内鼓胀、翻搅。 他显然极不好受。 双手死死扣在脐下,指节扭曲泛白,额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唇瓣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只在空无一人的石室内轻声痛吟,狼狈挣扎。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笑、炽热的凤眸此刻涣散无神,蒙着一层痛楚的水汽,就这样直直撞进百里平眼中。 作者有话说: ------ 每条评论都有仔细看,谢谢大家的资瓷!
第16章 脏 “师尊?” 厉图南挣扎着想要站起,飞快扯过外袍,试图掩盖满身狼藉。 他手掌撑地,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刚支起半身便是一个踉跄,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却直不起腰,佝偻着脊背,看着好像随时都要栽回地上。 腹部的鼓胀让他身形显得笨拙而怪异,白色中衣上一团鲜红的血污未被遮住,愈看愈是不堪。 见百里平不语,他单手捂腹,抬头扯起个笑,“几个阵脚……这便被师尊寻着了。” 说这话时,他喉咙间像有什么滚着,有种浓稠的湿意。 果不其然,再欲开口时,他神情微变,猛地低头,咳出一滩血沫,落在脚下石砖上。 百里平心中震动,低头看去。 石室地上凹痕密布,血迹斑斑,却大多都颜色暗红、甚至发黑,绝不仅是这一日留下的。 “……不愧是您啊。” 厉图南声音很轻,可再抬起头时,百里平从他眼中竟看出某种森然的尖利。 一瞬间好像回到他从人偶中刚刚睁眼的那日,他向厉图南望向的第一眼,那时在他眼里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神情。 只是此刻,厉图南眼里没有当日的惊喜,却更显幽深。 “徒儿不解……徒儿纵是把天下罪孽全都犯下一遍,也决不会伤您……即便腆着脸爱您,您不受,也不会少块肉……” 他忽然顿住,腹腔的痉挛让他不得不闭目抽气,“为什么您就……非走不可?” “下一步便是……要寻机破阵了罢。” “都怪徒儿妄自尊大,忘了这一身本领都是师尊所授。或许徒儿该将您看得更紧一些,是么……” 他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却显然不全是身上的痛苦,仿佛山雨欲来,又好像鲸波万仞,随时就要拍下。 若非这张面孔熟悉,百里平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可他看着厉图南,站定不动,“好了。若在太平年岁,尚可容你任性。而今冥界异动迫在眉睫,羲和剑又离了阵眼……” “你也清楚,一旦封印崩塌,生灵涂炭之祸近在眼前,岂容你这么胡闹下去?” 厉图南撑着墙壁,仍是直不起身,却慢慢挪动脚步,向着百里平一步步走近。 “天下事,呵呵……与徒儿何干?” 百里平目光一冽。 百年来他教授弟子,修心从来都在修道之上。 人乃万灵之长,修道者更是承天地灵气,掌移山倒海之能,因此也必以天下之事为己任。 这是他栖云宗从立派以来的根本。当初他的师尊赤松子,便是为行此道,不惜以性命镇压冥界之乱,才有这千年太平无事。 厉图南从来都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从前所作所为无不践行他所教授的“兼济”二字,旁人皆言他行事有自己之风,甚至调侃他,说这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以此为傲。 不意今天厉图南竟说出这等话来。 说不痛心疾首,那是假的,但此刻他胸中惊讶之意更在其上。 几十年时间,当真能让一个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么? “师尊不知,徒儿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句话,忽然“咚”一声掉在心中。 “好罢……” 厉图南看着百里平面上神情,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摇一摇头。 “不过既然是师尊心愿,羲和剑……” 他猛地抽了口冷气,身子弓下去,手在腹中顶得更深,缓了片刻才艰难续道: “徒儿再做些准备,便去替师尊取回……插入阵眼,重新封印……” “准备?” 百里平听不下去,视线落在他那不自然隆起的腹部,冷冷道:“便是做这等准备?炼化生人,吞食其精元魂魄!” 他一早便看出,厉图南如今的异样与他修行的魔功有关。 旁人灵气,本非他自己所有,强行纳入,一时难以化归丹府,便在身体当中乱窜。 吃些苦头,也是自然之理,看地面上的情形,他像这样于密室之中躲藏,恐怕也不止一次了。 百里平虽然不屑于此,对此道却也有所耳闻,只是如厉图南这般狼狈的,倒是第一次见,眼下却也不必细究原因。 厉图南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干涩。 “呵呵……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他扶着墙,又向前逼近一步。 百里平看见,他那两片眼白逐渐现出蛛网般的红丝,一点一点向着中间的瞳仁爬去,几如鬼魅一般。 他眼底终于掠过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向着厉图南摇了摇头。 “我早便告诉你,掠夺生灵精魄,强纳异种元气,此等行径,既有违天道,亦戕害自身。非但不能长久,日后终将反噬神魂,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他目光凛凛,扫过厉图南腰腹和他按在腹上的手,没在那里停留,又扬起来,落在他冷汗密布的两鬓、猩红的眼睛和青白的唇,寒下面孔,启唇出言—— 那一刻,厉图南只在心中祈祷,求他千万不要说出。 抬起手指,运起灵力,想要止住他的话,却终是赶不及。 “你自己看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什么样子!” “滴答。” 石室一角响起一道清脆的水声。 那一句话,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厉图南心口,将他连皮带肉,一下豁开了。 他身体剧烈一颤,松开扶着的石壁,踉跄向前一步,通红的血丝瞬间网遍两眼,脸上的血色却褪尽了,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人不人,鬼不鬼……” 他低声重复着,眼神扫过自己染血的中衣,扫过那不自然鼓动着的丑陋腰腹,扫过一地石屑纷飞的挣扎痕迹,最终落回百里平脸上。 “师尊说得对……徒儿现在,就是这般……不堪入目的样子。” 他弓着身子、扬起头,一步一步,向百里平逼近。 被吞食的灵气和生人的仇怨仍在他腹中冲撞不休,隔着中衣几乎都能看见一下一下从里向外敲击着他身体的痕迹。 剧烈的胀痛让他步履蹒跚,身形摇晃,可他浑不在意,周身溢出淡淡的血腥气,一双眼睛已近乎成了赤红之色。 “已经……回不去了。” 他喃喃着,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早知道……迟早会惹师尊这般厌弃……这些天我又何必苦苦忍耐……” 为何走到这一步? 最初不过是为了那几样能稳固师尊残魂的天地奇珍。 他去抢、去夺,别人自然要来杀他。 他若不还手,便是死路一条。 他还了手,仇便结下了。 一次、两次、三次……仇怨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到最后,早已记不清最初是哪一笔债,也早已数不清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不如此,便要被人生吞活剥。 可苟活至今,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 他逼近百里平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抬眼望着他的师尊,轻声问,语气里反而带上种温柔。 “既然……师尊已经觉得徒儿如此不堪……那徒儿再做什么,也没什么分别了,对不对?” 见他忽地神情反常,百里平便知言语已尽,眸光一凝,不再犹豫,右手并指如剑,微微抬起,指尖一缕灵力凝聚,直刺他肩井要穴,正是方才用以制住千乙的截脉手。 这一指去势看似不快,但精纯灵力凝于一线,难免引动周遭气息。 厉图南虽神思恍惚,却有所察觉,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旁边一让,堪堪避开,左手五指成爪,反扣向百里平探出的手腕,指尖跟着疾射出数道灵力,有如锁链,向那腕上缠绕而去。 百里平手腕一翻,掌心清辉乍现,如月华流淌,将那数道锁链瞬间震散,同时左掌印向厉图南气海,掌风柔和却后劲绵长,正是栖云宗本门的一记云掌。 厉图南自然知道这一掌的威力,却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腰腹受了。 只听一声闷响,他腹部的鼓胀肉眼可见地颤动了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更有一霎时的青灰。 一口鲜血涌至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从他齿间发出嗬嗬怪响,唇角显出一点红色。 但他借此拉近了距离,右手如刀,带着破空的尖啸,直插百里平胸前膻中穴,攻势狠辣,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百里平不得不回掌格挡。 掌上清辉与厉图南掌风所挟的魔气相撞,发出一连串低沉的轰声,看不见的灵力涟漪荡开,吹动两人衣袂在密室当中猎猎而响。 厉图南趁势强攻,大开大阖,魔气纵横,每一击都好像带着狠辣杀意,逼得百里平将招式之妙运用至极,身形如风中柳絮,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以巧破力,才几次堪堪化解。 数息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合,灵力碰撞的光芒在昏暗密室中明灭不定。 厉图南口中溢血,状若疯虎,竟好像对旧日师尊必欲杀之。 百里平纵然招式精妙,经验老辣,奈何灵力相差悬殊,渐渐被逼至墙角。 终于,百里平又是一记云掌挥出,厉图南却不避不让,任其击中自己左肩。 但听“喀啦”一声,骨骼即断,他却全不觉痛,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百里平的咽喉,“咚”地一响,将他死死按在身后的石壁上! 只一瞬之间,他便将百里平周身经脉彻底封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所用招式不是别的,正是刚刚百里平对他用的那招截脉手。 尘埃落定。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6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