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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没再细说,缓下声音问:“从我‘死’后,已经过了多久?” “六十四年了!”牧云大起胆子,一把抱住他腰,“师尊,弟子们好想您!您的身体,不会再……” 百里平已试过,这副身体的经脉极为宽广柔韧,与他本魂竟也十分契合,毫无彼此排斥之感。以他见识之广,仓促间却也想不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具体情形,恐怕要问问图南。” 这名字说出,寝殿内忽然有片刻的安静。 百里平从牧云手臂处轻轻抚过,那里骨头已接好了,放下心来,回忆起之前那出闹剧,心里复又一沉。 死而复生,这一遭于他而言,实在是惊多过喜。 “厉图南……”沉默半晌,终于是顾海潮先开口,“当日您……您身陨道消,宗门上下天塌地陷,弟子惶惶,都指望着他主持大局。” “可他是怎么做的?您仙逝不过三日,他便踪迹全无,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顾海潮一向沉鸷,说及当日种种,声音竟也不由自主发起颤来,“我们起初还心存侥幸,以为他是悲痛过度……可后来传回的消息……” 他闭一闭眼,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却有别的弟子恨恨续道:“他毁去仙骨,自甘堕落,去修了那些阴邪诡谲的魔功不说……” “这些年来,无论是正道魔道,还是那些避世的妖族,但凡是身怀异宝、或有助益修为之物的,他便去抢夺,搅得到处都是腥风血雨,不得安宁!” “是啊!他行事狠绝,不留余地,结下的仇怨数不胜数。旁人不知内情,这笔账全都算在了咱们栖云宗头上!这些年来,弟子们出门行走,都……哎!” 弟子的声音带着屈辱的哽咽,说到此处,看着百里平的目光,实在是不忍再言。 “师尊不知!”又有一个弟子上前激动道:“近几年,更是传言他……他开始‘吃人’了!杀死那些修士之后,他就吞噬他们的精元化为己用,这、这实在——” “弟子与几位师弟妹,忍无可忍,几次寻他,想要问个明白。”顾海潮平复过心情,接过话来,惨笑一声,“结果他干脆向着天下人宣布叛出栖云宗,声称与我们再无瓜葛!” 一门弟子字字泣血,百里平只静静听着,不言语,低头看向仍窝在他腰间的牧云。 牧云说起话来一向叽叽喳喳,这会儿却反常地一言不发。 察觉他的视线,牧云动了动嘴唇,没有即刻出声,显得欲言又止。好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般道:“师尊,厉图南固然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但……” 她深吸口气,“弟子愚钝,却也知晓,凡涉及神魂牵引、重塑躯壳之秘法,无不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施术者必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弟子以为,他能以一己之力,敛骨吹魂,使师尊灵识重归……必是倾尽所有,行遍了常人不能忍之事。” 她此话一出,寢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百里平问:“图南现在何处?” “现在思过潭。弟子恐其暴起伤人,所以用了些手段。” 百里平向顾海潮看去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顾海潮松了口气,见百里平起身,忙让到床边。 “此事待我见过他后,从长计议。海潮,你去传讯请你的两个师伯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百里平一一看过众弟子身上的伤,确认无事,不让旁人跟随,独自往思过潭去。 - 后山思过潭。 此时已值夜半,月色如霜,漫过层岩,将一方广阔寒潭照得清冷彻骨。 万籁俱寂,唯有不知源头的滴水声偶尔敲在石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百里平涉水而入,潭水却依然平滑如镜,不起微澜。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数道乌沉沉的玄铁锁链,如同巨蟒,蜿蜒着在潭心汇在一处。 锁链正中,是一抹披着月色的暗红身影。似乎是听见人来,那身影微微一动,铁声相敲,潭面忽地一皱,波澜乍起,一道道推到百里平的脚下。 他抬头,正与两只明亮异常的眸子相对。 厉图南沙哑着嗓子,吃吃笑道:“早知这样能让师尊醒来,三个月前就该同师尊成婚的。” 作者有话说: ------ 师尊(看着众弟子伸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摸完你的摸你的……摸完你的摸你的……这种场面,我还是在控制。
第4章 逆徒 这般悖逆疯癫的话语,如同带着倒钩的棘刺,在百里平身上扎过一下。 他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动怒。 厉图南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咳了两声又道:“风清月白,这等良夜,师尊涉水踏星而至,来看望徒儿,徒儿真是……咳,真是欢喜。” “师尊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之处?师尊再走近些,徒儿好看得清楚……” 百里平在厉图南面前几步远处站定,沉默着向他看来。 那两只眸子里映着两泓一样的潭水,在这静夜当中显得寒意侵人。 厉图南着意晃动了下铁链,百里平眼中的潭水也皱起波纹。 “图南。”百里平开口,声音不高。 厉图南笑意不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见了我,便只说这些疯话么?” 片刻后,厉图南喉中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 “师尊想听什么?听徒儿痛哭流涕,忏悔罪业么?” 他微微偏头,视线在百里平身上一寸一寸描过,“可徒儿无悔啊。” “师尊灵识初定,仙体无恙,徒儿心中喜不自胜,便难免说些疯话,还望师尊看在徒儿一片赤诚的份上,宽宥了吧。” “不过师尊若是想听徒儿悔过,徒儿定然……嗯、定然也是……也是谨承钧诲的。” 他说着,声音断续起来,身体微绷,像是想要弓一弓身,可到底不曾低头,只紧紧攫着百里平的眼睛,向着他不错眼地看。 百里平不知自己死后数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昔日曾被目为三界楷模、无论何时都恂恂有礼的大弟子,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心中复杂难言,到这时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惊诧多些。 “为何堕魔?” “堕魔……”厉图南将这两个字念得轻飘飘的,神情认真道:“不这样,徒儿哪还有与师尊重见这日?” “不这样,难道要徒儿守着师尊的衣冠冢,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好将师尊哭回来么?” 百里平眉头一蹙,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你这引魂之术,便是魔界秘法?” “师尊可知,咳……徒儿如何做到?” 厉图南默认了,低咳两声,声音愈低,喘息愈重,周身铁链止不住地一串串响。 “呃、徒儿疼得没力气……师尊再靠近些……” 百里平低头看他。 这才发现月光下厉图南脸色惨白,几无人色,冷汗涔涔,打湿的乱发一绺绺贴在脸上,一身大红喜服沉在水里,四散漂开,有如漾出的血。 明知道以他如今心性,这句话未必为真,仍是向他走近。 “再近些……” “再近些……” 百里平附耳过去。 厉图南浑身轻颤,牙关咬紧,好像承受着某种剧痛,却向着百里平费力仰起脖颈。 百里平侧着耳,便觉一道轻轻浅浅、带着凉意的吐息喷在耳廓。 “师尊还是穿月白色最好……早知……大婚时不该给师尊穿红色的……” 他微微一僵,拂袖站起,但一个湿湿的吻已经印在了下颌。 随后腥气传来,他抬手一捻,手指上沾了暗红,却看厉图南,低垂着头,深弯下腰,正极艰难地向着潭中呕血。 百里平既惊且怒,但毕竟修行多年,这怒意也只一闪即过,反而若有所思,拉过厉图南的腕,透过铁链渡入灵识,片刻后猛然低头,面现几分惊诧之色。 - 顾海潮传讯之后,守在潭外,听见声响,循声看去,竟是百里平将厉图南托在怀里,一并走出,原本披在肩上的外袍,现在竟也落在厉图南的身上。 见到此景,顾海潮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师尊!您这是……?” 百里平并不多言,“随我去他从前住的屋子。” 顾海潮喉头一哽,满腹疑问堵在胸口,见师尊已先行,只得按下情绪,快步跟上。 厉图南在栖云宗昔日居住的院落,自他叛离后便被封死,再无人进入。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透过窗棂的破隙,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蛛网在梁角墙角结成了灰白的罗幕,家具也已朽烂不堪,又蒙了厚厚一层灰,寂静得如同坟墓。 “师尊,此处久未打理,是否另寻一间干净的……” “不必。” 百里平心存惩戒之意,自然不会特意寻别的房间,但走到积满灰尘的床前,犹豫一下,仍是灵力一拂,将灰尘拭去,露出底下光洁的石板,才将厉图南放下。 “海潮,你在他脐脉打下了镇妖骨钉?” 顾海潮面色微变,咬了咬牙,随后挺直脊背,迎上百里平的目光。 “是。弟子恐他伤人,便封了他的经脉。” 无论是谁,生发灵力的命门被制,便近乎废人,也只有如此,厉图南才会被区区几根铁链困于思过潭中一日。 否则以他如今功法之强悍,虽然重伤,至多不过两个时辰,便要杀出来了。 顾海潮顿了顿,见百里平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积攒一路的话终于出口。 “师尊!厉图南堕入魔道,杀人无算,辱及师门,还对您……弟子不知您为何还要这般回护于他?” “您可知……将他关入思过潭不久,他便佯装伤重濒死,骗得骆师弟近前查看,险些……险些就被他炼化了神魂!” 百里平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床上闭目蹙眉、气息微弱的厉图南,与顾海潮口中那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魔头相比,实在是判若两人,怎么也难以联系到一处。 顾海潮见师尊不语,以为他是责怪自己,低了低头,语气也跟着低了。 “弟子……弟子只是不明白。” 百里平向厉图南腰间看去。 这枚骨钉上的禁制,他自然也可以解开,却会平白更惹顾海潮伤心,便未出手,示意顾海潮随他走出房间。 两人立于廊下,夜风拂过,带着山中草木的清冷气息。 百里平望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峦,缓缓道:“海潮,你可知图南幼时曾身中奇毒,缠绵病榻,腹痛发作时几欲丧命?” 顾海潮一怔。 年代久远,他只隐约记得这位大师兄早年似乎体质有异,具体情形却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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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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