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急。待你好些,”他温声道:“慢慢同我说。” 厉图南眼睫颤动了下,似乎想向他扯出个笑,两边嘴角却只是抖了抖。 他目光仍追着百里平,看着他重新将掌心覆在自己脐上,继续封印。 好像把什么从他经脉当中一点一点抽出,那东西钩着他的血肉。 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百里平灵力深入,片刻后,却觉手掌底下莫名一湿,掀开外袍被血浸透的一角—— 就见厉图南不住痉挛起伏的脐心处,正汩汩向外涌出粘稠的黑血。 那血黑得像墨,煞气逼人,每一道痉挛过后,就从中吐出一股,不多时就在他身前积出一滩。 外面涌血如此,里面五脏恐怕都已蚀废了。 即便能保住性命,将这些脏腑修补个囫囵,怕也再难恢复功能。 往后又该如何? “师尊……?” 厉图南似乎察觉到他的停顿,却没力气低头去看,只听听唤他一声。 百里平迅速将衣袍掩好,声音听不出异样。 “无事。你且凝神,莫要说话,攒些力气。” 厉图南便不再问,闭上眼,喉结困难地滚动一下,又低低开口。 “在师尊……身边……再重的伤……嗯……也没什么……” 声音当中,竟然好像有几分满足。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眼睫又掀开一丝缝隙,到底不肯住口。 “就是……羲和剑……好不容易……找回来……还是……因徒儿……损伤了……” 百里平正捋着最后几缕冥气,闻言一顿。 最后,他只“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专心导着阴煞重归脐脉当中。 在这时,果然有几头魔兽突入进来,受伤不重的弟子连忙结阵而战。 百里平却只心无旁骛,对交战处瞧也不瞧,只垂下眼睫,神情当中一片专注。 厉图南看着他。 有一瞬间,他觉着师尊眼中只有自己,再无其他。 那牢牢攥着他、好像要将他一片一片扯碎的疼痛忽地一轻,在这片刻的功夫,半点也感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魔兽的嘶吼声低了下去。 厉图南身上的黑色纹路终于彻底缩回脐心深处,被百里平以层层灵力牢牢封死。 厉图南脐脉破碎,修补颇费功夫。 好容易封印完成,可他脸色不见半分好转,依旧是一片死气的青灰。 百里平从他脐心收回手,又拿起他的手脚,逐一处理其上伤口。 牧云便看着,刚才自己与顾海潮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愈合的伤口,在百里平手底下,竟一点一点恢复如初。 她有心想问师尊是何缘故,但觑着他此时的面色,便乖觉地没有开口。 第一次,她想,厉图南会死吗? 百里平环顾四周,见四面碎石密布,已无一块完整地面,便把目光投向远处。 看定方位,他便将手穿过厉图南膝窝,将他连着自己那件浸满血的外袍一同抱起。 厉图南的身体轻得吓人,一被抱起,就偏了偏脑袋,将头抵在他胸口上面。 血水顺着衣袍下摆,一滴,又一滴打在地上。 “师尊……” 厉图南在他怀里动了动,枕在他胸前,闭着眼,忽然问:“封印……好了么?” 他的手捂在腹上,想要按入,却没力气,只有虚掩着,手指一次次屈伸,像是想要抵进肚子里面。 “徒儿……腹中……还是……好痛……” 百里平紧了紧手臂,半晌道:“先睡一会儿吧。睡下便不痛了。” 厉图南闻言却摇摇头。 “徒儿……在师尊怀里……” 他忽地顿住,喉结一阵滚动,好像咽下了什么,过了一阵才又开口,“不舍得……睡呢。” 百里平心中像被什么扯着,忽然想将他抱得更紧—— 不是现在这样抱,而是把他完完全全拢在怀里,然后…… “尊上……” 忽然一道低弱的声音响起。 百里平循声看去,厉图南也睁开眼睛。 是千乙。 他化作人形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二人。 但见他上半身从头到手无不完好,好像半点伤都未受,可腰部以下,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属下还有话……和尊上说。” 百里平顿住脚,向厉图南看去一眼,随后将他放下,退出两步,挥手在二人身边布了一道结界。 无人注意到,在夜不收身形消散之处,一团阴煞之气悄然渗入地面岩缝里,如同滴入沙地的水珠,转眼消失不见。
第70章 天下事 厉图南被百里平放在地上, 借助碎石靠坐住,将百里平的外袍穿在身上,手掌隔着衣服仍紧抵在腹脐处。 那里面, 一阵阵剧痛仍是翻搅不休, 他却不肯再表现出一二,只等着千乙开口。 千乙的那双一向金灿灿的眸子, 这会儿渐渐涣散了。 晨光透过结界, 模糊地映在这对主仆身上。 结界外, 许多弟子别开了脸。 前一夜,众人心中那股因周凛挑动而生的愤懑与敌意, 早在刚刚那场惨烈合击中消散殆尽。 众人看着眼前之景,只觉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厉图南早已堕了魔, 千乙更是一头魔物,可刚刚那一战能够取胜, 除去长老之外, 分明都要仰赖他二人。 相比之下, 反而是他们拖了后腿, 从始至终都不起什么作用。 他们一向以正道自居, 难道临事之事, 反还不如这魔物魔头? 千乙向着厉图南扯了扯嘴角, 脸颊侧面浮起两排鳞片。 “想要不见天那座山头, 看来没那么容易……” 厉图南看着他,沉默着。 他知道千乙就要死了。 “你不会白死。” 片刻后, 他终于道:“与冥界的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替你讨回来。” 千乙喉头滚动,发出嗬嗬的轻响, 金色的眸子定定落在厉图南脸上。 那里面的光越来越微弱,却也渐渐剥去了一切伪饰与算计,只剩下魔物从心底里的渴望。 “尊上……知道属下的心思。”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这么死了……魂飞魄散,什么也剩不下。临去前……属下斗胆,想向尊上讨一口‘真味’……” “就当……了了属下这些年的心愿。” 不知不觉间,他又以属下自居,将厉图南呼为尊上,和这几十年来一样。 厉图南又沉默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费力抬起左手,指甲在右手掌心一划。 皮肉翻卷,深红的血瞬间涌出。 他抬起手掌,递到千乙面前。 千乙平躺在地,仰着头,对着这只探来的手大张开嘴,接住滴落的血,贪婪又急切地吞入喉中。 他吞咽着,喉咙里发出既满足又痛苦的呜咽,长长的蛇信急颤着探出,不管不顾,在绽开的皮肉间反复探入、刮蹭,把血卷进嘴里。 结界外,百里平静静看着,却没有动作。 片刻后,厉图南收回了手,左手一拂,将血止住。 千乙意犹未尽地伸出蛇信,缓慢地舔过自己染血的唇边与下颌。 他喘了口气,视线艰难地转向结界外的百里平。 “还有一事……属下想与百里仙长……单独说两句话。” 厉图南刚才无甚表情,听了这句,眉头反而倏地蹙紧。 “我倒不知你与我师尊……咳,有何话可说。” 千乙咧开嘴,露出染血的尖牙。 “属下这副模样……连动一动手指都难,岂能对仙长不利?再说……” “咳……咳咳!以仙长之能,移山填海亦不在话下……还惧属下一个将死的魔物么?” 厉图南抿紧唇,算作答应,以手撑地想要起身,却起不来,额上愈见冷汗。 外面,百里平挥手撤去了结界。 清凉的山风与浓郁的血腥气一同涌入。 厉图南见百里平走近,抬头握住他手。 “师尊。” 因为失血,他的手冰冷冷的,竟也同千乙一样,好像条蛇一般。 “千乙他……有话想单独对您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多亏他拼死缠住夜不收一瞬,那夜不收才会中破邪雷而受伤。” “他……也算有功、呃……师尊就允他所请吧。” 百里平不知前情,闻言目光一转,再次看向地上气息奄奄、半身焦黑的千乙。 魔物狰狞的面孔上,那双渐失光彩的金色竖瞳正祈求地望着他。 人之将死,百里平不忍拒绝,只微微颔首。 “好。” 他示意牧云将厉图南扶去别处,在自己与千乙周身重新布下一层隔音的屏障。 随后撩起袍摆,在千乙身侧盘膝坐下。 他不知这魔物将死,与自己有何话说,却料想当与厉图南有关。 千乙涣散的金色瞳孔费力转向他,声音嘶哑断续。 “夜不收的斩魄刀,方才一触及您,咳,就被逼退……仙长可知缘由?” 百里平淡淡道:“是因制成我这具躯壳的材料之故罢。” “不愧是……仙长。” 千乙喉中又发出嗬嗬的轻响,朝他露出一笑。 “您既猜到,想必早就知道……尊上这些年同全天下结的所有仇怨……全是为了拿到这些天材地宝……好让您重临人世罢……” “我已知晓。”百里平道。 千乙却缓缓摇头,鳞片破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不……您不知道。” “这些年,只有我一直跟在尊上身边。旁人不知道的,只有我一人知道……” 说到这里,他咧开嘴,言语当中竟好像有几分自得。 对他这弦外之音,百里平自是心如明镜,却也并不计较。 他只是忽然想到在不见天时曾见到的,这魔物看向厉图南时的那种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千乙喘息了几下。 或许是因为饮下厉图南饱含魔气的血,又或许是回光返照,明明是濒死之时,可他气息竟稍稳了些,话也能说得囫囵。 “您一身骨头所用的九阳石……仙长可知是去哪里寻来的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6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