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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陌生。 在江如野的记忆里,哪怕是在一切还未发生前,这种程度的亲近都屈指可数。 傅问太冷了,像块千年不化的冰,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浅淡霜雪。哪怕心底再怎么喜爱依赖,站到对方面前时还是怕的,怕对方沉着脸的训斥,怕哪里没有做好时对方失望的眼神,怕自己跟不上对方的步伐。 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不敢有丝毫逾矩。 “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 两人走着,身旁冷不丁响起了一声问。他抬头看去,雾中高挑的身影肩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低头看他,只是语气有些微妙,像是不悦,又像是有几分不是滋味。 对方明显是不太高兴的意思,以往这时候绝对是离人越远越安全,江如野此刻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情不自禁就弯了下眼睛,摇摇头,非但没有松开抓着对方的手,反而更攥紧了些。 “当然不。”他声音很轻,接近自言自语。 说完后就没了言语,就和对方那句突兀的提问一样,也回答得戛然而止。 “……” “找到阵眼了。”过了许久,两人间微妙的沉默才被打破,傅问停下脚步,往远处遥遥看了一眼,对身边人道,“你行动不便,在此处等我。” 江如野都已经跟着迈开腿了,突然想起自己的借口,缩回去,应了一声。 支撑自己身体重量的人离开了,江如野站好,目送对方身影往浓雾深处走去。 属于另外一人的体温逐渐感受不到,就像那人的离开也带走了一场如露似电的梦境。 等了一会儿后,江如野不想干站在原地等了,他刚循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往外迈出一步,一直平静无波的空间突然狂风大作! 扑面而来的风沙猛地让人迷了眼睛,江如野心里突然闪过极其强烈的预感,不顾刺痛抬头往那人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人正在漫天风沙中蹲下身,光影聚成的无形长剑被他握在手中,狠狠地钉在了面前的阵眼中! 刹那间风沙骤停,迷雾潮水般散去,先是露出对方一小片素白衣角,再现出顺着袍袖滑落露出的一截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对方在一片风烟俱寂中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准备转过头。 江如野屏住了呼吸。 就在他要看到对方真容的前一瞬,变故横生。 憧憧鬼影突然悄无声息地从那人背后无声地冒出头来,在残存的浓雾中伸出枯槁骇人的焦黑手臂要把人往浓雾深处拖去! “小心!” 江如野的动作更快一步,话音还未落下,整个人就飞身向前,甩出去的银针划出千万虚影,裹挟着重重灵力打到了鬼影身上! 凄厉的尖叫哭嚎倏忽炸开,江如野距离最近,被冲得脑子嗡鸣一片。 他好像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纷纷扰扰地萦绕在耳畔,仔细去听,却分辨不出在说什么,待到四周已经重归寂静才回过神来。 这是江如野进到这里来那么久,第一次看清此处全貌。 头顶的天黑沉沉的,压抑无比,似乎随时都会降下倾盆暴雨,青紫的电光在云层间闪烁,闷雷翻涌。 那些遮天蔽日的浓雾被扫荡一空,江如野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开阔的坟场,脚下墓碑翻倒杂乱,破破烂烂的招魂幡无风自动。 而比起墓碑,更多的是还未来得及下葬的尸首,凌乱地堆叠在路边,数量至多,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前方正停着那只诡异的送葬队伍,穿着老旧寿衣的人们安静地围在周围,低垂着头,默默对着正中间的那口暗红棺木,棺盖没有完全盖上,若隐若现地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位置,像是在等待着某个人。 小路的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素白衣袍上沾着斑斑血迹,正弯腰去查看尸山顶部的躯体。 那躯体还有气息,胸腔在微弱的起伏着,求生本能让他颤颤巍巍地抓住了眼前人的手臂,从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求救声响。 “咔擦——” 细微的骨骼错位声,宛如平地惊雷起,劈得江如野心神巨震,也扼断了那人的最后一线生机。 “你做什么?!”江如野冲上去,惊怒交加。 那身影直起腰来,转身看向他。 眉目深邃,看人时的眼神似乎带着洞悉一切的凌厉,江如野和人对视上的那一刻,心头便条件反射地一跳,被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敬畏与服从攫住心神。 然而那张脸此刻却溅上了血迹,黑沉的眼眸中是江如野从未见过的冷漠,他在对方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中僵住了动作,寒意逐渐渗透进身体里的每个毛孔,心凉了半截。 “你终于来了。”傅问站在满地尸山血海中,对他道,“为师等了你好久。”
第14章 “你是谁?” 江如野停在距离人三尺外,掩在袖中的手指攥紧成拳,警惕地盯着眼前人,蓄势待发。 傅问垂眼注视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轻笑道:“江如野,你连自己的师尊都认不出来了吗?” “你不是他。”江如野厌恶道,“别顶着这张脸和我说话。” “你怎知我不是?”傅问好脾气得一反常态,朝他走过来,手上沾的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留下一道蜿蜒的血河,最终停在他面前,积蓄起一个小血洼。 眼前人身上飘来阵阵血腥味,江如野不适地皱了皱眉,指节绷紧了,耐心一点点告罄。 “还是说你不敢承认?” 那人语气云淡风轻,然而江如野下一瞬便感受到那人袍袖间带起的风扑面而来,紧接着脖颈被一只手死死扼住了,被生生拎到了对方面前。 傅问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两人气息交错,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眸倒映着他的身影,盯着他道,一字一句像是要砸进他的心里:“你不愿意接受你的师尊还有满手血腥的一面,你受不了你心目中完美的人染上瑕疵。” 江如野直接用力回敬给对方一拳,从喉咙里挤出恶狠狠的两个字:“闭嘴!” 对方被迫松开他,偏头躲开破风而来的拳头。 江如野后退几步稳住身形,抬眼看去,就见那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衬着脸侧的血迹,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阴森森问他道:“你是要和你的师尊动手吗?” 话音方落,江如野便飞身而起,自虚空中抽出把寒光凛凛的长剑,直冲对方的咽喉而去。 “锃——” 金属摩擦的尖锐利响在耳边炸开,相似的灵流碰撞,又相互排斥。 江如野手腕一翻,堪堪架住砍到自己脖子边的长剑,灵剑嗡然作响的争鸣中,只听对方冷冷道:“为师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竟敢对师长刀剑相向。” 江如野丝毫不惧,反而被这句话激得火冒三丈,抽身避开对方的攻势,剑身被再度灌注灵力,在江如野手中震颤不已,他执剑直指对方要害,复又攻了上去,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顶着他的脸这样和我说话!” 这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似乎令对方也始料未及,倏忽之下被江如野的剑气划过脸侧,留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覆盖上脸侧已经干涸的血迹,更让眼前人邪气森森,整个人现出一种漠然到极致的冷意。 “傅问”刚抚过新伤,下一瞬江如野的剑就已经逼到眼前,堪堪悬在颈前。 一声叹息。 对方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剑尖,往外微微偏了一寸,问道:“你为什么就认定了我不是傅问呢?” 江如野像是听到了荒谬至极的笑话,冷笑道:“你从哪里认为自己是他?” “傅问”扯了扯嘴角,刹那间他身上的血迹一扫而空,素白长袍一尘不染,看着他的眼神沉静淡然。 熟悉得让江如野有一瞬的愣神。 只听对方轻笑一声,居高临下投下的目光中似带着几分怜悯,对他道:“熟悉吗?你只能接受这样的傅问,对吗?” “所谓的真假,不过是是否合你心意罢了。”“傅问”道,“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师尊可能还会有另外一面,你逃避,只是因为你自私、懦弱又无能。” “我不是……”江如野反驳,但张了张口,又说不上任何话。 不知何时,那些静立外围的送葬队伍慢慢靠近了过来,把两人围在中间,麻木腐朽的眼神从高处垂下,统一落在江如野身上。 无数张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诡异的统一,威严肃穆,宛若来自地域的宣判:“傅问草菅人命,罪孽滔天,你身为门下弟子,却纵容相护,同流合污,此番行径,该当何罪?!” 数百道声音像合成了一道重锤,砸的江如野大脑一片嗡鸣,而那个立在憧憧鬼影之后的男人开口,直接击破了江如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傅问做的事情,你敢和任何人提起吗?” 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把,江如野不偏不倚地摔进了那口大开的空棺中。 “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了?闹成这个样子?” 前世曲言不止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 又是一回,江如野刚和人吵完,气都没平,胸膛明显起伏着,眼中还烧着火,才摔门而去就遇到了曲言,闻声瞪过去的时候,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把曲言都看得缩了缩脖子。 江如野定了定神,敛去浑身戾气,曲言这才敢上来拍拍他肩膀,凑过来安抚道:“以前还好好的,突然闹成这副模样,是傅谷主做了什么事情让你无法接受吗?和我说说?我去和傅谷主谈谈。” 经常是这样,傅问性格强势,教出来的徒弟偏偏又不是个性子软的,江如野小时候还好,随着年龄增长主意大了,两人三天两头就能吵起来。 但往往是江如野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曲言还没见过这两人能僵持这么久。 江如野在曲言关切的眼神中沉默片刻。 青年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扬,勾勒出一道满是意气风发的弧度。 现在因为怒气,眼尾的薄红还未散去,更衬得那瞳仁又深又沉,像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江如野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说有什么是他最问心有愧的,就是在发现了傅问的往事时没有与任何人提起。 江如野无所谓自己落得个什么下场,但对于傅问……他希望对方能够永远一尘不染地身居高位,这是他所有最不堪的私心。 可他分明从小就被教着要心存善念、治病救人,如今却可能成了同流合污、知情不发的帮凶。 偏偏傅问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闭口不提。哪怕那日他在对方屋门外一跪就是一整晚,也等不来一个解释。 于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崩溃、质问、撕扯,然后再一次次地心沉到谷底,不得不接受那最可怕的可能。 最万念俱灰的时候,江如野甚至都恨不得当初的事情是自己做的,也由他被天下人讨伐,就当还了那人十数年的教导养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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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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