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昭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方才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一点一点收起来,眼底的倦色也褪去,露出底下那点锋利的清明来。 “终于舍得动手了。”细听还有些激动。 明臻没答话,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了黎昭的肩膀,把他往车厢深处推了推。 “按我们之前说好的,不能出去。” 话音刚落,外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利箭穿风而来,钉在马车外壁上,“笃”的一声,震得车壁嗡嗡作响。 “瑞王殿下——”外头有人高喊,中气十足,“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话音刚落,便是一声干脆利落的“上”。 倒是个懂规矩的,知道话多容易出岔子。 黎昭在车厢里听着,微微挑眉。 这个地方是明臻特意选的——两边树木林立,天然适合隐蔽,附近又窝着一群山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背锅侠。至于他这边,也提前备了些“迎客”的薄礼,保证宾至如归。 黎昭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心想:这份诚意,总该够了吧。 第一波刺客冲得很猛。 约莫二十来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刀,训练有素地分成三路:正面强攻,左右包抄。 “杀——” 喊声震天,连马车都跟着颤了颤。 可惜,他们才冲出十几步,打头阵的几个忽然脚下一空。地面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足有两人深的大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子,密密匝匝,像一排排等着开饭的筷子。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人想停,却刹不住脚,被惯性推着往前冲,一个接一个地栽了进去。前面的人还没爬起来,后面的人就砸下来,坑里顿时乱成一团,刀剑磕在竹尖上的声音、人的惨叫声、骂娘的声音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领头的那人脸色一变,猛地挥手:“绕过去!从两边!” 剩下的人迅速调整方向,分作两翼,试图从林子两侧包抄。 然而,他们刚冲进林子,脚下又是一空,是绊索。细如发丝的钢丝绷在树根之间,天色昏暗,根本看不见。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被绊了个结实,扑倒在地,还没等爬起来,头顶就落下一片网。 粗麻绳编的网,沉甸甸地罩下来,把几个人裹成一团。他们在里面挣扎,越挣越紧,刀剑根本使不上劲。 “有埋伏!”有人惊呼。 “废话!”领头那人咬牙,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弓箭手!放箭!” 十几名弓箭手应声上前,拉弓搭箭。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射向马车。 可那些箭还没靠近,就被一道突然升起的木板墙挡住了。马车两侧不知何时多了两道厚木板,像翅膀一样张开,把车厢护得严严实实。箭矢钉在木板上,笃笃笃一阵乱响,却连车壁都没碰着。 “这是什么鬼东西!”有人骂了一句。 车厢里,黎昭观察着战况,对明臻道:“陷阱做的真不错,回去给人加鸡腿。就是这板子有点厚了?声音听着不够脆,下次就有经验了。” 明臻将快探出车窗的脑袋拉回,“没有下次了,你当这是什么好事?” 外头,领头人终于急了。他一刀砍断绊索,亲自带人冲了上来。 “跟我上!拿下瑞王,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果然有勇夫。剩下的刺客嗷嗷叫着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陷阱,绕过绊索,终于冲到了马车跟前。 然后,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 一块一块铺在地上的木板,踩上去就翻,底下是松软的泥地,脚一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有人挣扎着往前扑,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有人想退,身后又涌上来的人推着他往前。 场面彻底乱了。 领头人奋力拔出脚,刚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马车旁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握着剑,刺客们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 黎昭这边安排的暗卫也尽数出动,开始收割。 有人举刀冲上去,刀锋还没落下,就被一剑挑飞。有人从侧面偷袭,剑尖还没碰到人,手腕就被削了一道口子,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明臻的剑很快,快到看不清轨迹。他像是在林间穿行,衣袂翻飞,每一步都踩在刺客的死角上,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关节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废人。 刀断,人倒,惨叫连连。 黎昭掀开车帘一角,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左边左边——那个要跑了。” 明臻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把那个试图从侧面绕过去的刺客钉在树上。 剑穿透衣襟,堪堪擦过皮肉,把人牢牢钉住。那人吓得脸色发白,一动不敢动。 “好剑法。”黎昭由衷赞叹。 明臻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进去。” 黎昭乖乖缩回脑袋。 ——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陷阱耗掉了大半刺客,剩下的那些在明臻剑下根本走不了几个回合。领头的人被按在地上,嘴中掏出了什么,满脸是土,还在挣扎:“你们……你们早有准备!” 黎昭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笑容可掬:“这不是怕招待不周嘛。” 明臻收剑,走回马车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根头发都没少。”黎昭笑嘻嘻的,“倒是你,衣服上沾血了。” 明臻低头看了看袖口,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殿下。”一名暗卫上前,双手呈上一块令牌,“搜出了这个。” 黎昭接过来,就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令牌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正面赫然刻着一个“王”字,笔画端方,毫不遮掩。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 说实在的,他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刺杀的人总喜欢揣着代表身份的物件行动。或许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觉得不会失手? 不过也好,倒是大大方便了指认幕后黑手。况且,就算没有这块令牌,口供、行动轨迹,总有处可循。 领头人被按在地上,满脸是土,仍在挣扎:“你——!” “别你了。”黎昭摆摆手,示意暗卫把人押下去,“留几个活口,回头做个笔录。虽然已经知道是谁了,但该有的过场,一样也不能少。” “是。” 黎昭伸手把明臻拽上车,翻找着干净衣裳。 外头,暗卫们正在收拾残局。火光映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 黎昭把干净衣裳往明臻怀里一塞,“换衣服,一身血腥味。” —————— 后边的路途也不算安稳,遇到了几波来刺杀的,但黎昭这边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就是令人烦不胜烦的。 他们晃悠着,不过几日便到了京城。没通知,自然也无人来接。 京城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会试在即,路上往来学子渐多,时不时能听到有人高谈阔论,以文会友,意气风发得很。 店家们趁着这股东风,吆喝得也比平日更卖力些,变着法儿地吸引那些入京的外来学子。 马车穿街过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瑞王府门前。 黎昭刚掀帘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耳边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哎呦,小祖宗唉!” 黎昭一愣,抬眼望去,“王德公公?” 王德身后还跟着太医院院首,一副有备而来的模样。王德上前一步,匆匆行了个礼,上上下下把黎昭打量了一遍,看着比走之前瘦了些,但精神头倒是不错。他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来: “快,您和明公子也不用进府了,先随老奴进宫见陛下吧。” 就这样,两人还没迈进门槛,就被截了胡。 马车调头,往宫城方向驶去。路上太医院院首被请上车,恭恭敬敬地给黎昭把了脉。指尖搭了片刻,老大夫捻着胡须,微微颔首,神情颇有几分微妙。 “殿下身体康健,”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就是阳火略旺了些。无甚大碍。” 黎昭有些尴尬,下意识偏过头,正对上明臻意味深长的眼神,黎昭呲了呲牙,无声地瞪了回去。 这人有什么资格笑?他也不无辜。 那些黑乎乎的补汤,正常人喝了难免燥得慌。他又不是圣人,和明臻日日待在一处,孤男寡男的,有些意动,难道不是常理之中的事吗? 他理直气壮地想,把脸别向窗外。
第102章 父慈子孝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起来吧, 赐座。” 黎昭依言起身,抬眼觑了一下,父皇和离宫前瞧着也没什么两样, 就是那张脸,似乎比平日里绷得更紧了些, 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也不知是谁惹的, 希望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入座后, 太医上前一步,向皇帝回禀:“陛下,瑞王殿下身体安康, 并无大碍。” “行, 知道了, 下去吧。” 太医无声退去。 黎昭脑子一转, 意识到了什么。 ……好吧,可能惹父皇生气的人, 是自己。 他立刻换上笑脸,“父皇, 儿臣吃嘛嘛香, 身体好得很!不信您看,我现在就能给您耍一段剑!” 皇帝抬眼, 目光扫过来:“哼,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 也就看个花架子,能干什么?” 尾音上扬,越说越气。想到暗卫探到王、陈两家转移家产、借口探亲等一系列异常动向,再顺藤摸瓜查到黎昭放出的消息,一路上受到的刺杀, 简直就是拿自己的命作赌,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还有明家的小子,在他跟前说的情深意重的,却对此不管不顾,跟着一起,看着就不顺眼。 要不是暗报说黎昭已经接近京城,他早就派禁军去截人了。现在倒好,人站在面前,嬉皮笑脸的,还敢说要耍剑?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 “你当自己是——”皇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黎昭老老实实坐着。余光里,明臻也姿态恭谨。 皇帝看着底下这两个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当然知道黎昭为什么要这么做。淮州的事、湖州的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手,他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当暗卫来报说“瑞王中毒濒死,途中遇刺,幸无大碍,已经近京。”的时候,他那一瞬间涨落的心情,到现在还记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2 首页 上一页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