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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到半碗的时候,周瑾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胡小山的手腕,那只手太小了,五指张开也只能圈住他腕骨的三分之二。 “要自己吃。”周瑾说,声音比昨晚亮了一些。 胡小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逞能,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好像吃这件事本就是自己的事,被人喂才是不正常的。 胡小山无奈,把勺子递给过去。 周瑾接过去,用刚才那种笨拙的姿势,舀起一勺粥,这次晃出来的少了一些。 他把勺子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碗里的粥一点一点地少下去,洒在桌上的比喝进肚里的少不了多少,但他在学。 胡小山蹲在旁边看他喝粥,蹲到腿都麻了也没有站起来。 白天,胡老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周瑾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目光追着院子里那只母鸡的脚步,母鸡走到哪,他的眼珠就转到哪。 胡老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针不停,嘴也没闲着:“你叫啥?”周瑾摇头。 “你从哪来?”周瑾又摇头。 “你爹娘呢?”周瑾还是摇头。 胡老娘叹了口气,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头继续纳鞋底,“也是个苦命的。” 晌午,胡小山从山上砍了一捆柴回来,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把柴码在墙根,用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走到周瑾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几颗野生的枇杷,不大,表皮带着褐色的斑点,但捏起来软软的,已经熟透了。 周瑾低头看着那颗枇杷,没有接。胡小山把手往前伸了伸,枇杷几乎贴到了他的嘴唇上,周瑾这才张开嘴,咬了一口,汁水溢出来,酸酸甜甜的,他的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了,咽下去之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汁水。 胡小山看着他舔嘴角的样子,咧嘴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伸手揉了揉周瑾的头发,那头发细软得不像话,像一捧刚剥开的棉花,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好吃吧?”他问。 周瑾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枇杷,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完看着手背上黏糊糊的果汁,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手背,舔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便继续低着头吃枇杷。 他把最后一小块果肉啃得干干净净,连核都在嘴里含了好一阵才吐出来。 晚上胡小山烧了一大锅水,给周瑾洗头。 他把人按在木盆前,让他弯腰低着头,用葫芦瓢舀了温水从头顶浇下去。 周瑾的头发细软,沾了水就贴在头皮上,显得脑袋更小了。 胡小山从灶台上摸出一块皂角,在手里搓了搓,搓出几粒稀薄的泡沫,抹在周瑾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粗硬,指尖在头皮上揉搓的力道控制得不好,轻一下重一下。 周瑾被他揉得脑袋晃来晃去,但没有吭声,只是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木盆的边缘,像怕被水冲走。 胡小山看见了,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再动了,就那么放着,掌心贴着他的头顶,感受那层薄薄的头皮下面跳动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周瑾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肩膀也塌了下来,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木盆边沿上。 那天夜里胡小山还是打地铺,周瑾还是攥着他的手指。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周瑾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两排小小的扇子。 胡小山侧躺着,看着那只攥着他手指的手,把小孩踢乱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闭上了眼睛,但耳朵还醒着。他听着黑暗中那细微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小的,不会停歇的钟摆……
第106章 胡小蜗…牛 胡小山给周瑾起名字这件事,发生在他来到家里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胡老娘坐在灶台前熬药。周瑾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逗那只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母鸡。 母鸡被逗得歪着脑袋咕咕叫,却懒得挪窝。 胡小山蹲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根狗尾巴草从周瑾手里抽走。 周瑾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头还维持着捏东西的形状,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困惑,甚至还有一点点委屈,像一只被人抢走玩具又不知道该怎么要回来的小狗崽。 “你得有个名字,”胡小山把狗尾巴草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两圈,一本正经,“不能一直‘你’啊‘你’的叫。” 周瑾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只母鸡身上,过了好一阵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蜗牛?” 胡小山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啥?” 周瑾抬起手,指了指院子里那个被老鲁拆得只剩底部一个底座的“壳”,像是找到了一件与自己有关又不那么有关的东西,“壳里出来的,应该是蜗牛?” 胡小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周瑾那张认真的脸,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张了又闭上。 他挠了挠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了,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胡小蜗。”他说。 周瑾歪着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你姓胡,跟着我姓。叫小蜗。”胡小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胡小山,胡小蜗,你是家里的小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周瑾低下头,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嘴唇开合的幅度也很小,“胡小蜗”,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他点了点头。 胡老娘拄着拐杖从灶房出来,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放在石桌上晾着,听见这段对话,掀了掀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哪有给娃起名起‘小蜗’的,”她说,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不太值得计较但又忍不住要说的事,“你当是养牲口呢?” “他自己说他是蜗牛!”胡小山梗着脖子反驳,“他说的,不是我编的。” 他指了一下周瑾,周瑾正蹲在地上用狗尾巴草戳一只路过的大蚂蚁,大蚂蚁被他戳翻了,翻过来继续爬,他又戳翻了。 胡老娘看了周瑾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行吧,小蜗就小蜗。总比没名字强。” 胡小山得了老娘的首肯,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他去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蹲在周瑾旁边,用勺子搅着散热气,搅了几下又停住了,“小蜗,吃饭。” 周瑾抬起头,把蚂蚁放了,蚂蚁仓皇地跑进墙缝里不见了。 他接过勺子,笨拙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得满脸都是粥渍,像只花脸猫。胡小山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小蜗,”他叫了一声,试试这个名字顺不顺口,“小蜗。”这次叫得比刚才顺多了,“小蜗小蜗小蜗。” 他一连叫了好几遍,每叫一遍嘴角就翘得更高一些,最后整个人蹲在那里,笑得像个傻子。周瑾被他叫得有点茫然,但对方笑他也跟着笑。他的嘴角就那么翘起来了,弯弯的,露出一排细小的白牙。 那天晚上,事情起了变化。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天黑之后胡老娘就回屋歇下了,咳嗽声隔着一道土墙传过来,时断时续。 胡小山照例在周瑾的床边打了地铺,把枕头摆好躺下去,闭着眼睛等瞌睡虫找上门,可今晚的瞌睡虫好像迷了路,怎么等都不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天花板上一只壁虎正趴着,一动不动,尾巴断了一截,还没长全,他看着那只壁虎,不知道看了多久。 “小山哥。”周瑾的声音从床上传下来,细细的。 胡小山从地铺上坐起来,在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咋了?” 没有回答。 他等了等,又问了一声,还是没有回答。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床边,借着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床上的人。 周瑾侧躺着,蜷着腿,眼睛睁着,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咋了?”胡小山蹲下来,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月光太暗,他看不清周瑾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睫在微微地颤。 周瑾的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小臂,那力道不大,像一只小猫用爪子勾住了人的裤腿。 不是攻击,是不想让你走。 “怕。”周瑾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一个字的短促音节。 胡小山站在床边,慢慢蹲下去,膝盖着地,整个人矮了下来,矮到和周瑾差不多高的位置,“怕啥?” 周瑾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黑,怕这个陌生的屋子,怕那些他记不起来的东西,还是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又被装进那个冰冷的壳里。 胡小山站在那里,这个一米九的、肩背宽厚得像半堵墙的男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胡小山会得不少,会砍树,会开山,会跟人喝酒划拳喝趴下一桌子,会在一场混战里护着身后的人自己扛下所有的拳头。但他不会哄人,不会安慰人,不会在别人说“怕”的时候说出那种熨帖人心的漂亮话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掀开被子,把地铺上的枕头捡起来放到周瑾的枕头旁边,然后侧身躺了下去。 那张木板床本来就不大,一个人睡勉强够翻个身,两个人就显得逼仄了,他整个人躺上去,床板立刻凹陷了一大块,发出剧烈的吱呀声。 周瑾被那动静震得晃了晃,整个人往他那边滚了过去,自然而然地贴上了他的手臂。 胡小山僵住了。他不知道胳膊该往哪儿放,垂着不是,搭上去也不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太大把人弹开。 周瑾翻了个身,面朝他,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锁骨下方那道旧疤。 胡小山一动不动。周瑾又往他怀里拱了一下,像一只找窝的小动物,找到了,就不动了。 胡小山把周瑾往怀里拢了拢,拢得很慢。周瑾的身体在他怀里太小了,小到像是他身体上长出来的一个部分,一只手就能盖住整片后背,两条手臂就能把整个人圈成一个不透风的壳,他自己就是周瑾那个壳。 “小山哥。”周瑾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嗯?” “壳,暖的。” 胡小山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抵着周瑾的发顶,闭上眼睛把怀里的这个人又拢紧了一些,不是用蛮力,是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碎了的力道。 “睡吧,小蜗。”他声音放得很低,“壳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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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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