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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延含泪点头,“那陛下要看着我长安常乐,岁岁无虞。” 然而帝王这座冰山,倒了。 曲延匍匐在冰山的断壁颓垣上,舍不得离开,舍不得半点抛弃。他要和周启桓长眠于此,化为风,化为雪,化为亘古不变的月光。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惊怯声,吉福佝偻着腰匆匆进来,扑通跪在帘外,嗓音不复往日的尖锐嘹亮,透着股暮色沉沉的意味:“陛下,灵君,荣王快到了……” 搂着曲延腰身的修长手指紧了紧,摩挲着他脊背,像是要将他的根骨、血脉、灵肉一寸一寸镌刻在指纹里,融进魂魄。 “……灵君再不走……”吉福低声,近乎祈求。 曲延猛然明白过来,周启桓是想送他走,他摇了摇头。 周启桓望着他,嗓音像春天的花一样轻轻拂过曲延耳畔:“曲君,去吧。” “我不走,我不走!”曲延紧紧抱住他,“你休想赶我走,休想丢下我一个人。” “去吧。”周启桓道,“你要活着,才能岁岁无虞。” “周启桓,你要我一个人活到一百岁吗?你要我一个人熬过余生的三万一千多天吗?你要我一个人一遍一遍重复没有你的人生吗?”曲延的泪比雨缠绵,滚滚而落,烫得冰山也开始融化。 不想显露的哭腔,还是决堤般泄了出来。 殿内被静默充斥,帝王抬手拭去青年眼下大滴晶莹的泪珠,指腹擦过曲延眼下那颗小痣。 “……曲君小时候,没有这颗痣。是朕,让你哭了太多。” 曲延摇头,“我不哭了,我要笑,留在你身边,我特别开心。” 说着,曲延当真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周启桓没再让他走。走与不走,结局都是一样的。 曲延的神情已告诉他的决心。 不知何时殿外跪了一片,吉福谢秋意为首,都是日常伺候在夜合殿的人。 其他人呢? 冯烈,越阙,叶尘心,春知许,九王……恐怕死的死,伤的伤。 这个世界的周启桓,孤立无援。 只有曲延陪在他身边。 曲延竟感到一种安心,他只要陪在周启桓身边就好,就这样安静地长眠。 偏生还是有人来打扰,他们就是想安静也不得。 兵刃交接声,金戈铁马声,宫人的哭嚎声。渐次传来如潮汐,随着压迫的牵引力而愈发汹涌。外面已是血流成河。 殿内依旧肃静。 帝王道:“你们都走罢。” 无人起身,无人离去,他们仿佛是守护这个王朝的最后遗民,铿锵脊骨,不为外力弯曲。 吉福哽咽道:“陛下,老奴看着您长大。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奴最后的遗愿,就是为您守灵。” 谢秋意道:“奴婢愿追随陛下。” 众宫人齐声:“奴婢愿追随陛下!” 曲延转过脸,看着帘外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他们日常伺候在夜合殿,都是守己内敛的人。他们如同影子般卑微,但在生死关头没有一个背叛周启桓。 马蹄声近了,杀气也近了。 曲延忽然起身抽出床边的五尺长剑,那是帝王的剑,肃杀冷冽。玄铁剑鞘镌刻九条威风凛凛的龙,象征着九五之尊,受命于天。 “曲君……” 曲延眷恋地望了周启桓一眼,“陛下等等,我去去就回。” 迎着七月流火的炽热日光,曲延走出被寒气笼罩的夜合殿,热浪扑面。他的感官接近麻痹,倒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来的人马不算多,一眼看去至多三千人,但个个人高马大,武器铮然,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到了这个时刻,他们还是惧怕帝王会不会留有后手。 龙傲天为首,周嵘为辅,还有曲兼程。 周嵘翻身下马,疾步上前,被护卫拦住,他止步伸出手,“少灵,我来接你了。” 曲延只觉可笑,像看一场滑稽的戏剧,“荣王,你是要造反吗?” 曲兼程道:“灵君,成帝气数已尽,你若听话,还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成帝?这是连谥号都给陛下想好了?”曲延紧握长剑,站在高高的殿前阶梯上,扫过那众多人马,乌泱泱像臭水沟的脏水。 “少灵,跟我走好吗?”周嵘朝他摊开掌心,“周启桓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我要周启桓活着,你能给我吗?” “……”周嵘咬牙道,“除了这个。” “我只要这个。” 周嵘耐心耗尽,上前想要强行带走曲延。比他先动的是他的护卫,曲延手起剑落,当场砍断那护卫的手,“谁敢碰我!” 周嵘脚下顿住,手指一颤,“少灵,放下剑。” 剑刃薄如冰,血珠挂不住,曲延轻轻一甩便干干净净,他举起剑指着周嵘,“今日,谁敢踏过夜合殿门槛,我便杀谁。” 周拾高声道:“跟他废话什么,直接拿下就好!”说罢一抬手,骑兵手持长矛上前。 周嵘额角爆出青筋:“谁敢伤少灵,便是与我为敌!” 周拾面容阴鸷,一时没有轻举妄动。 僵持之际,苍穹忽然飘落点点白色,一开始众人以为是柳絮,但落到头脸手背才觉凉凉的。细细瞧去,那白色在皮肤上竟凝化成了水珠。 “这是……雪?” “七月飞雪,不祥之兆啊。” “别胡说!” 烈日下,雪越下越大。 曲延抬眼望去,缥缈无际九重霄上,是否有比天意更难测的存在? 夜合殿内忽然传出一声悲怆的啼哭:“陛下——” 曲延剧烈摇颤,这雪落在他身上,却融进了骨骼血肉,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盛元十六年,落幕了。 周启桓的一生结束在这场七月飞雪中。 曲延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仰着头,望着那高悬于中天的金乌,摇摇欲坠。他横剑在颈前,闭上眼睛,终于可以与周启桓一起长眠。 “少灵不要!!!” 当血与雪交融,这是曲延送周启桓的最后一朵玫瑰。 …… 曲延觉得很冷,很冷,他摸索着帝王高大峻拔的身躯,还是觉得冷。他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喃喃问:“陛下,你怎么这么冷?” “正好曲君用不着冰鉴了。” “冰鉴?那不是夏天……”曲延听到了蝉鸣,一阵一阵,聒噪难耐。 “嗯?” “没什么。”曲延趴了回去,“我给陛下暖暖。” 夜合殿内清幽寂静,只闻仲夏时节的瓜果清香,以及若有似无的药香,来自帝王身上。曲延使劲嗅着,像只猫儿在拱自己喜欢的窝,终于闻到了那层药香之下的冷香。 独属于周启桓的气息。 周启桓轻笑:“曲君这般黏人。” 曲延用被子把自己给周启桓整个都裹住,唤道:“吉福。” 吉福红着眼睛进来,“灵君有何吩咐?” “弄个御炉过来,要鹁鸽青炭。” 周启桓的声音很弱:“曲君不爱用炭火。” 曲延说:“冬天用炭火算什么,夏天用炭火才酷呢。” “……” 吉福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搬了御炉来,谢秋意生了炭火,被冰寒笼罩的殿内顿时暖融融的,对于常人而言甚至过于燥热了。 曲延却不觉得热了,他想让他的陛下暖一点,再暖一点。 两人依偎着,说着谁也听不到的悄悄话。 系统忽然出声:【……还要来吗?】 曲延置若罔闻,继续和周启桓说话。 周启桓的身子太弱了,通常曲延说十句,他才会回一两句。不过平时两人就是这么交流的,曲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周启桓肯回应他一两句,他就满足了。 这样过了许久,吉福跪在帘外低声道:“陛下,荣王快到了……” 曲延先发制人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陪在陛下身边。” 周启桓望着他,冷翠色的眸子是瑶池遗落的翡翠,仿佛将他看穿了。 曲延对着他笑,眼底却汇聚了小珍珠,“陛下不会赶我走,对不对?” “……嗯。”周启桓用手指摩挲着青年的脊骨,将他一寸一寸地刻在自己的指纹里,藏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要生生世世都记得他。 即便结局已定。 叛军到了,曲延再次提着帝王的剑毅然走出去。 勘不破这天意,唯有以血祭之。 曲延长眠在这场令他心碎,令他魂灵为之颤栗,也令他万般不舍的梦中。 重来一次,两次,三次,千百次。 下不完的雪,经不完的痛,曲延问自己,他在寻求什么?要一遍一遍重复这轮回? 当周启桓的指尖流连在他脸颊、鼻尖、唇畔、脊背,他明知这轮回是陷阱,还是执意跳入。哪怕贪恋那一瞬的温存,听周启桓在他耳边一句呢喃。 只要周启桓在,他愿意永远沉沦在这个世界。 哪怕寻不到一丝生机。 系统不停地发出警报:【曲延醒醒!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你经历过的世界,更是你的心劫!】 曲延充耳不闻,像只小动物窝在帝王怀中。 帝王想暖暖他,却是有心无力了。 “陛下,暖吗?”曲延紧贴着周启桓,用被子把自己和周启桓裹成鼓鼓的一团,像个大大的面包。 “嗯。”周启桓抚着青年的发丝,绕在苍白修长的指尖,忽然注意到,在那万千青丝中,多了一根白发。 “我还能让陛下更暖。”曲延亲了亲帝王线条优美冷硬的下颌,又凑上去亲了亲那两片冰凉却柔软的唇。 温柔得像雪的一个吻。 周启桓却抬手,扣住青年虎头虎脑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唇齿间弥漫着丝丝冰雪的气息,清冽甘甜。 曲延的泪落在周启桓脸上,滑入鬓发。 周启桓亲吻他泪水潸然的脸,一颗一颗眼泪是霜盐结成的珠子,咸涩微苦,“……曲君,你该回去了。” 曲延愕然,睫毛湿漉漉像水草,缓缓眨动,“回哪儿?” 却在此时金戈铁马声传来。 曲延拔剑而出,“陛下等等,我马上回来。” 他走出夜合殿,看着声势浩大的龙傲天的叛军,还是那乌泱泱的一片,像臭水沟。 周嵘下了马说:“少灵,我来接你了。” 曲延不做声,剑指千军万马,“今日谁敢踏过夜合殿门槛,我便杀谁。” “少灵,放下剑好吗?” 周拾高声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拿下。”语罢骑兵手持长矛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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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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