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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安故意停顿片刻,停了两秒,眼帘一垂,便扯出了个嗤笑来:“敢问道长,您此刻所行的,究竟是哪门子的自然之道?” 那道长当即就白了面色,捏着拂尘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连指尖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青来。 孙彤等人听到了这儿,哪里还有不明白这县太爷的意思的? 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这道长方才那番话,是故意装神弄鬼着哄他们呢! 亏得他们还真以为这道长是天降下来的神仙! 不止是快要信了,还都怕了!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最是个忍不住的,忙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甩开了手膀子,便要冲过去揍人。 幸得旁边的年轻后生是个眼疾手快的,一把人便将人给抱住了,这才免去了一场混战。 只是那老匠人终究是忍不住脾气的,两瓣嘴上下一开,那些不着四六的话儿便一股脑的秃噜了出去。 “格老子的!俺还真当你是个有大神通的老神仙!” “呸!原来是个驴球马蛋、满嘴跑粪的瘪犊子!” “糊弄你祖宗呢?!把那几句破经念得山响,就能把俺们当猴耍了?” “俺们流汗烧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捉跳蚤呢!骗到你爷爷头上,也不怕天打雷劈劈烂你的嘴!” 那话儿实在不堪入耳,连抱着他的年轻后生都把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倒是那道人,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连耳根子都没红上半分。 他只盯着李景安的眼睛,拿鼻子冷哼了一声,径直问道:“好!你即如此说!且听贫道来问,你待如何同他们说道!” 李景安当即笑出声来。 他冷下脸来看着那道人,声音扬高了几分,特意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工匠伙计们都听得分明。 “你所谓的这些道理,无非就是热气上行,冷气下沉,需顺着这高低地势来砌窑洞,借一借这天然的风道罢了。” “就同火塘烧柴,火苗上蹿,烟叶便往往梁上飘。倘若灶膛堵住,气盈于膛内,火便不旺。” “此地修窑亦是同理。与其于此处找平,不如照着灶膛的理,依照山势自个儿生的高低,借助天然风道,使热力自运行与其中,提高成品率。” 他顿了顿,忽而看向孙彤,问道:“孙管事,此方古籍曾有过记载。你当真不知?” 孙彤被问得懵了。 他直愣愣的看着李景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狠狠一挠头的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好些愧色来。 “大人!小的当真不知哇!” “小的虽是这窑厂的管事儿。可会的那点子字,也只够看个账本子,写写画画上两三笔的。再多是真不能了!” “那书籍,小的倒是瞧见过,可实在是瞧不懂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朝他安抚性的笑了笑,这才将目光沉沉的落在了那老道的身上。 “道长,此一番解释,你可还满意?” 那老道垂着眼帘一声不吭,只紧绷着的脊梁却着实暴露了些他心底的慌乱来。 李景安看得真切,却也不戳穿,只笑吟吟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话。 倒是一旁的孙彤和那些工匠伙计们,眼冒精光的,脸上尽是些抑制不住的欣喜。 李景安这话说的不算直接,可孙彤和那些工匠伙计们却也不是傻子。 他们惯常是和外头那些个官老爷富老爷们打交道。 这些人也都是些爱咬文爵字,扯些官腔的。 便是比这还晦涩难懂的他们都听过,更何况这县太爷还特意为着他们简化了好些? 当即便明白了过来!面上的那点子疑惑也都消散了个殆尽。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喃喃着将李景安的灶膛之论颠来倒去的重复了好些遍。 那心里就跟被手拨弄了一下,当即就把牛眼瞪圆了,蒲扇似的大手往年轻后生的脑门上一拍,落出个响亮的“啪嗒——”声来。 “县太爷这么一说,俺听着就敞亮了!” “这么着看,确实不用大面积找平了,只将那高处的地方再夯实一夯实,便就能立刻垒了?” “毕竟管子俺们可是烧出了不少哩!” 那后生立刻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抱着人的手臂当即便缩了回去,两手往头上一护,抱怨似的嚷嚷了起来:“师傅!” 李景安闻言一笑,对着那老匠人道:“倒也不必,只寻一个青石板来,铺在那处地上便是。” “石板的导热效果比土地还好些。” 他说着,往不远处瞄了一眼。 那里就埋着块石板子,不大不小的,恰恰好能垫平了那处高地。 老匠人顺着李景安的眼神望去,二话不说就走了过去,弯腰便要去抱那石板。 “慢些!”李景安立刻出声提醒,“莫要弯腰去抱!半蹲下去,双手扶着石板的两边,再慢慢站起来。仔细闪了腰!” 那老匠人闻言,当即岔开两腿,扎了个马步,这才将把住石板的两端。 “呔——” 他深吸一口气,高喝一声,两条腿用力往下一蹬,手再往上一抬—— 竟然轻轻松松的将这石板都给抬了起来! 那老匠人猛地将一双眼瞪圆了,望着手里头的石板,脸上露出些不可思议来! 他居然就这么轻松的起来了? 不止如此哩!连他这往常一搬东西就老响的腰都不响了! 嚯!这县太爷!还真是个了不得了!连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都知道! 可还没等他心里的这点子不敢置信过去,石板那沉沉的重量便坠得他手膀子疼的厉害。 他立刻几步走到了那道人的身边,扎好了马步后,才松开了手。 那石板直直的砸在了地上,扬起的尘土直扑在一旁道人的脸上,将他那张清癯的脸弄得跟花猫似的。 “对不住了!”那老匠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哼了一声,“俺就觉得这块地最好,地势最高!俺要在这儿起窑!” “可以。”道长轻轻地应了一声,轻飘飘的腾空而起,落在了后一个高脊上。 “多谢道长送来的石板。”李景安呼了口气,笑眯眯的朝着那道人拱手作揖道。 道长眉尾一跳,清冷的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李景安的身上。 “你竟知晓?” “自然知晓。”李景安从容回道,“且不说这地方原是处荒地,没可能自生出这般形状规整的青石来。” “便是生了,也该是或大或小、四四方方的一整块,而并非如今这模样。” 那道长闻言,冷哼一声:“你不是口口声声,不需贫道援手么?” “道长不也未曾真正阻拦么?”李景安笑道。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皮,目光赤城且坦然的落在了那老道的身上。 “吾县云朔,虽僻处边陲,岂敢辜负天赐之才!” “若道长不弃尘浊,愿屈尊暂驻,以妙法点化此方水土——” “下官李景安,谨代云朔万千黎庶,扫径烹雪,虚席以待,诚邀仙长共辟新天!”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望着天幕上那高谈阔论的老道,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目光下意识往御座方向一掠,还未触及天子容颜便急急收回。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惊涛骇浪,却掩不住脊背上一层又一层渗出的冷汗。 御座之上,萧诚御面沉如水。 方才那天幕甫一显出【三月一次人才投放】几字,他便毫不犹豫地择了【投放】,甚至为此拨付了不菲的赏银。 谁曾想,这所谓“人才”,竟是这般眼高于顶、目无下尘的道人! 李景安那般赤诚之人,在这等人物手下,岂能讨得好处? 生平头一遭,萧诚御尝到了悔之晚矣的滋味。 王显心中亦是焦灼难安。 这道人分明与云朔县格格不入,若是真被招纳,恐为不幸呐! 殿下一时竟无人开口,众大臣只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担忧。 反倒是落于人后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暗自窃喜。 李景安风头太盛,便是这京城,如今提及,皆是交口称赞。 好似其乃第一青天老爷。 他虽如今愿与之和解,可心中嫌隙已生,决计不愿他如此顺遂安平。 如今来了这么一位人物挫其锐气,磨其心性—— 他这个做父亲的,竟莫名觉得心中自生出几分痛快。 “子明兄可还满意?”工部尚书罗晋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李唯墉耳中,带着几分了然,“有这般人物在李景安身边,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李唯墉心思被戳破,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口中却道:“何出此言?景安年少,我自是忧心他吃亏。” 罗晋但笑不语,眉梢眼角却写满了“早已看透”四个字。 恰在此时,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字句如刀,直刺那道人的句句玄虚,将他辛苦堆砌的仙风道骨撕得粉碎。 萧诚御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李景安!不过寥寥数语,就将他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拆得干干净净。” 殿下众臣闻言,皆露出会心笑意。 工部尚书罗晋与户部尚书赵文博、吏部尚书王显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 罗晋低声叹道:“景安确实机敏。此言听似诡辩,细想却自有其理。” “自然之道,重在顺应天时地利,而非纵容一己之心。道长此番,该是无地自容了。” 罗晋捻须沉吟:“只是……若景安真拒了此人,单凭他一己之力,真能将云朔诸事推行得万全妥当么?” 王显目光仍落在那天幕,轻声接道:“人才难得,尤难用之。望他勿因意气,失了转圜之机。” —— 那道长静立不语,目光沉沉的落于地面。 他忽得开口,问道:“依你之见,何谓自然之道?” 李景安略一沉吟,缓声应道:“天地运行,自有其律。” “譬如月升潮涌,星移物换,非人力所能强逆。” “况且自然之道,重在自然。人心虽可筹谋,却须顺应天时地利。” “人定或可胜天,然天威若怒,山河变色,岂是凡力能挡?” “唯有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 道长忍不住抚掌赞叹,“好一个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此言深得自然三昧。” 他将拂尘一摆,目光湛然看向李景安:“既悟此理,眼下这窑址地势之事,你待如何施为?” 不等李景安开口,孙彤就巴巴的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纸来,献宝儿似的,往跟前一挥,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炫耀之意。 “大人早就想好了!便就照着这个图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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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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