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些许的担忧来:“可难也难在这儿。” “真正的水田,远不是挖个坑、灌上水那么简单。” “它要精耕细作,是个伺候人的精细活儿。水源的来去、深浅,得时时盯着,旱了涝了都不成。” “施肥的时机、种类,跟旱田大不相同,多了烧苗,少了不长。水里生的虫、害的病,又是一套对付的法子。” “这些,样样都是学问,样样都要成本。人力、物力也就罢了,还有最要紧的,引水、蓄水、排水的沟渠塘堰,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技术要求太高,寻常农户,轻易不敢碰,也碰不起。” 他抬眼,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语气变得复杂:“咱们这西南地界,若单论山水条件,倒也不是全然不行。” “尤其是云朔,多山,也多雨,山泉溪流不少,只要肯下力气梳理引导,水源是有的。” “土嘛,原先确实贫瘠,可如今有了新肥慢慢调理,也算补上了一块短板。”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诚御,摇了摇头:“可光有这些不够。” “财也好,物也罢,都容易得。难得是人心。云朔这情况,我们心里门儿清的。” “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旱地里刨食的法子。突然要他们放下熟稔的活计,去侍弄完全陌生、听着就娇贵又费事的水田……谁肯呢?” “为什么不肯?”萧诚御神色一动,显然是被李景安这番利弊剖析说得心思浮动了,“你先前推行新肥、改制农具,乃至‘休地换田’,哪一桩不是动了根本,改了世代沿袭的旧法?” “彼时艰难,不也都一一做成了么?” 李景安闻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那不一样。新肥、新农具,那是在他们原有的底子上‘改’,动得不算太大,好处又看得见摸得着,他们才肯跟着试试。” “可‘水田’、‘梯田’……这简直是给他们换了个种法。贸然推广,万一不成,耗了钱粮人力不说,刚攒起来的那点信任,怕是要顷刻散尽。” 他抬眼看向萧诚御,眼神清明,并无多少委屈或抱怨,反而有种透彻的平静:“人心不是一日暖起来的,也不能指望一件事就让人死心塌地。” “他们现在信我五六分,是因为我带着他们多打了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若我再不知分寸,强推他们完全不懂、风险又大的东西,这点信任,说没也就没了。” “若是他们立刻就全信了我,毫无疑虑,那我反倒要慌了——那要么是他们饿急了什么都敢试,要么就是我成了蛊惑人心的神棍。都不长久。” 萧诚御却是没料着李景安能想的如此通透。 惊讶之余,眼底也晃过一丝心酸来。 他到底是见过这李景安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的,如今却化成这一番话,着实叫人惋惜。 “你……” 萧诚御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而问道:“那眼下,坡田引水之事,你待如何?总要有人去管。” 李景安两手一摊,摆出了一副要就地放手的姿势:“具体的开挖、分渠、看水,我已经把图纸和要注意的关节,都细细跟和果子村的阮娘子说过了。” “她们村妇人手巧心细,又肯学,这事儿交给她们牵头,带着各村出些劳力,比我自己天天盯在工地上强。” 见萧诚御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李景安笑了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法子给了,路子指明了,就该让他们自己趟一趟。” “我若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他们便永远只是看着、跟着,学不会自己琢磨,自己担事。” “哪天我若不在呢?这云朔县,总不能一直指着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忽得嘴角一扬笑容也跟着狡黠了三分:“你不也盼着我跟你回京么?” 萧诚御被噎得说不上话,只得无奈的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戳他的脑门,将他那张脸戳歪了三分。 “你若真愿意回就好了。”萧诚御无奈道。 左右,他是舍不得为难李景安的。 而李景安又是个注意大的。他既这么说,便该是下定了决心不回京了吧。 李景安被戳歪了脑袋,也不恼火,只笑眯眯着道:“再说再说。” 他这声略停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得让他们自己试试,成也好,败也罢,都是他们的经验。只有自己走过一遍,这路,才真正是他们的路。” 萧诚御默然,他收回了手,抿了抿唇。 话倒是没错,只是到底事关民生,便是他这个圣人,也是极难做到放手的。 “阮娘子胆大心细,又是个听得进劝。这事交于她办,若真有了问题,她也是知要来求助的。不碍事。” 萧诚御没吭声,只神色挣扎了许久,这才低声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话里话外,全是副默认了的意思。 萧诚御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不认能怎么办呢? 他说服不了李景安,也从头到尾没打算说服他。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明快的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我自然是躲个清静,继续‘胡思乱想’,琢磨我的风车水轮,画我的梯田草图。顺便……养养精神?” “你不是一直嫌弃我太累了,想让我好好休息么?” 萧诚御闻言,当即露出些许诧异之色来。看向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好似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这皮囊下,莫不是换了个人。 这可是李景安啊!那几次接连晕倒也没见着要休息的李景安啊! 怎的今天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主动提出要休息了? 萧诚御冷不丁的抬起头看向太阳。 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李景安被萧诚御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他无奈的把头一摇,道:“也不算休息。有些东西,云朔不适合,但旁处未必不适合。” “梯田却有不合时宜之调,但那水田法,你当真没有兴趣么?” 那水田优劣,他先前剖析的清楚。他不信萧诚御没有动心。 萧诚御果然动了心,他眉梢一跳,立刻听出了李景安的弦外之音:“你想在哪里试这一茬?” 李景安微微一笑,抓着树枝的手先是画个圈,又点了点,轻声道:“江东。”
第105章 是了,江浙地界,自古富庶…… 萧诚御心头一转,便已透亮。 是了,江浙地界,自古富庶,便有这一两亩水田的进项损了,也动不得根基。 可这水田的营生,不止老农不知,便是书籍之中也从记载。 若真论起,这天底下除却李景安,竟再无第二人知晓。 偏他又铁了心要扎在云朔这苦寒之地,若只凭口耳相传,这泼天的本事,岂不成了镜花水月,终究落不到实处? 他正欲开口询问,心头却蓦地一亮——是了,还有那天幕。 原先到了嘴边的话也不问了,只一抬眼,望着李景安:“你意欲……假天幕为用?” 李景安听了,抬手搔了搔面颊,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低声咕哝道:“这怎生便是‘利用’了?我蒙在鼓里,叫人瞧了这许久……总该讨些利钱罢?” 他顿了顿,声音这才略抬高了些:“况且,水田之法,但凡种稻米的地方,便是天大的好处。真论起得失,怕还是我亏了。” 萧诚御不与他争辩这个,只道:“试验的田亩,我自有法子予你安排。只是,水田一应关窍,朝野上下无人通晓,你待如何示人?” 李景安嘴角一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入怀,摸索片刻,竟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薄册来。 萧诚御的目光立时被那册子攫住了。 这册子他原是见过的,李景安往日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碰也不容人碰一下,不知此时取出是何用意。 只见李景安将册子递到他眼前。 萧诚御接过,入手微沉,解开系扣,翻开扉页,眉头却渐渐锁紧——那纸页上空空荡荡,竟是一个字也无。 “此册……并无只字。” 萧诚御抬眼,将所见道出。 李景安闻言,先是一怔,又赶忙将这本册子拿了回来,随意翻开一页,那只嘲讽用的Q版咪咪正双手叉腰,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呢! 底下还落着行带着猫爪的小字儿:【喵~ 灌水可不是随便泼泼就完事哦!】 【来,跟着我念:浅水插秧,薄水分蘖。足水孕穗,湿湿干干到黄熟。活水长稻,死水长草。寒暖调匀,烤田防倒。】 【想知道具体的吗?往后翻——】 李景安不由追问:“你当真看不见?” 萧诚御坦然颔首。 他本不是惯于欺瞒之人,更何况眼前站着的是李景安。 李景安先是一愣,如坠雾中;可心思略略一转,便豁然开朗了。 与萧诚御这“原主”相较,自己同那冥冥之中的“系统”,倒像是打从外头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勉强算是一路,是“同乡”。 他们之间又有着一层“绑定”的关系,这休戚与共的,系统自然不敢藏私,肯让他瞧见这些。 萧诚御却是此间根正苗原的主人家,非但不是系统一路,细论起来,怕还算是对头。 这世上,哪有将自家压箱底的本事,摊开了给对头瞧的道理? 李景安想通了这点,心下当即释然。 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不外乎再多费一番手脚。 横竖院子里便有现成的田畦,稍加改动便是,又有何难? 他对萧诚御道:“也不妨事。不过是累着我将那暖棚下的田土略加改造,再一步步做与天幕看。” “江东之地,能人辈出,但能瞧见其中关窍,领悟起来必是极快的。” —— 京城,紫宸殿。 这原本就静的殿宇,此刻却静得针落可闻。 天幕上那播放的段段对话好似声声催命符般,压得殿内众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心腔子怦怦急跳,擂鼓一般。 这李景安,真真了不得!不过与那木白一番对答,竟如石击水,漾出这许多惊人的涟漪。 梯田、水渠、水田…… 哪一桩不是动辄牵涉祖宗田制、水土根本的大计?言辞之大胆,足以让守旧者斥一声“祸乱根本”! 可偏偏,他说得那般笃定坦然,好似当真成一般。 而更可骇者,同类之事,他俨然已提出不少,而那些荒诞不经之事,竟一一被他做成了真! 如此一来…… 罗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户部尚书赵文博立于一旁,心中早已默然掐算无数,此刻得出了大概数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自连连摇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5 首页 上一页 1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