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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那段只云朔的经历就让他太清楚,一项政策、一个工程,落在纸上只是轻飘飘的几行字,落在实处,却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也只能盼着这徐闻达能早些清醒过来,将他方才的那番话思量了再思量,不要一意孤行了才好。 门外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恰在此时,李景安的腹中也适时地发出一阵绵长的“咕噜”声。 他顺势揉了揉额角,对仍在凝神消化、额角汗迹未干的徐闻达拱了拱手,告辞了。 自打从云朔回来,他便被萧诚御不由分说地安置在了宫中一处清静的偏殿里。 宫中的一切,雕梁画栋,玉阶金瓦,对他来说都好奇的厉害。 那往来宫人更是步履轻盈,低眉顺目,对他恭敬得近乎异常。 尤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应有的礼节,更掺杂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时常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心底发毛。 李景安想不明白。原身在京城可谓声名不显,甚至可以说是默默无闻。而他本人更是初次踏入这京城,何德何能受此“礼遇”? 这感觉,不像是对待一个稍有政绩的地方官员,倒像是在瞻仰什么……救世主下凡? 可就在这一片过分的“礼敬”之中,偏偏有一个人,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那便是萧诚御的双生弟弟,瑢亲王,萧城瑢。 想起这位王爷,李景安就有些头疼了。 这人吧,实在长得跟萧城御太像了些,像到他在他跟前还闹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笑话”。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傍晚,他刚从工部与徐闻达辩论得头昏脑胀回来。 那时候天色已暗,廊下灯火未明。他心事重重,步履匆匆,在通往自己住处的一道月门前,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负手望月,侧脸线条在朦胧光线下,与萧诚御一般无二。 李景安当时正琢磨着如何精简一份水利章程,脑子不甚清明。 加之与萧诚御相处日久,举止间少了许多顾忌,见状便下意识地抱怨道:“木白,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徐大人又揪着我说了半日运河,头疼得很,你那有清心露没有?给我匀点儿。”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对。 那人缓缓转过身,面上并无萧诚御见他时惯有的温和纵容,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冷诮神情。 尤其那双眼睛,虽然形状与萧诚御一模一样,但眼神却更显外露锐利,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与毫不客气的挑剔。 哦,是萧城瑢。 萧城御那个双胞胎兄控弟弟。 李景安当时头皮一麻,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躬身告罪。 萧城瑢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上下打量他几眼,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李大人好眼力”,便拂袖而去。 可自那以后,萧城瑢看他的眼神,更是冷得能掉出冰碴子,那本就谈不上好的关系,可谓雪上加霜了。 此刻,李景安刚踏进宫门,穿过一道回廊,便瞧见萧城瑢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金桂下,似乎是在赏花,又似乎专程在等他。 见他走来,萧城瑢眼皮都未抬,只盯着那簇簇金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清晰的声音。 “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心下无奈至极。 这位爷哎,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这是? 他自问回京后谨言慎行,在工部当差也是尽力而为,除了与徐闻达争论运河一事,并未有何处得罪这位亲王殿下。 难不成还记着上次认错人的仇? 他暗叹一口气,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萧城瑢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冷冷的在他脸上扫过,嘴角勾起点讥诮的弧度:“李大人如今是皇兄跟前的红人,宫里的贵客,本王可当不起你这礼。” 这话夹枪带棒,李景安听得眉心直跳,耐着性子道:“王爷说笑了。不知王爷在此,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吩咐?” 萧城瑢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逼近了些,“本王哪敢吩咐李大人?” “李大人高瞻远瞩,心思玲珑,一句话便能搅动风云,又能轻飘飘一句不合适,便将无数人的心血期盼全盘否定。” “本王倒想请教,李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一愣:“王爷何出此言?下官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明示?” 萧城瑢眼神更冷了,“好,本王就与你明说!京杭运河之议,是你先在殿上提及,勾勒南北通衢、国本永固之利,引得朝野瞩目。” “工部、户部乃至皇兄都颇为意动,徐闻达更是殚精竭虑,连日构划。” “如今图纸初成,方略将定,你倒好,一盆冷水泼下来,说什么‘劳民伤财’、‘时机未到’!” “李景安,你既早知此事不可为,当初又为何要在大殿之上,信口开河,惹得众人白欢喜一场?!” “你跟踪我?!”李景安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话,他可是同徐闻达私下说的。 他敢笃定那时整个书房内就他与徐闻达二人,怎的还会落入第三人的耳中? 除非,他特特来偷听的。 萧城瑢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慌乱来,而后又迅速抹去了。 “你不敢答?可是心虚?” 李景安:“……” 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他迎着萧城瑢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也淡了下来:“王爷,下官当日殿上所言,提及运河之利,乃是就事论事。” “当时论及南北漕运艰难,心有所感,随口一提罢了。” “难道只因为想到了,说了出来,便等于立时就要举全国之力去实行吗?” 他顿了顿,觉得很有必要说清楚:“下官脑中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或许是多些,但并非每一个念头,都适合立刻变成现实。” “需得分清轻重缓急,权衡利弊得失,考量国情民力。” “若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做什么,只怕下官就是向天再借五百年,也做不完其中万一。” “随口一提?不合时宜?” 萧城瑢直接呗气笑了,“李景安,你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多少人视你为‘天降奇才’、‘国之干城’?” “你在云朔,说肥田,肥便成了。说治蝗,蝗便退了。说制糖,糖便出了。” “桩桩件件,言之必践,行之必果!” “在所有人眼里,你李景安便是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的话,必是深思熟虑,必有可行之道。” “故而,你说运河,大家便真以为看到了百年大计的曙光!” “可如今呢?如今你却说‘不合适’、‘做不到’!就因为你觉得艰难?觉得耗费大?还是说——” 萧城瑢逼近一步,目光锐利的看着李景安:“还是说,就因为那能让你展示‘料事如神’、‘无往不利’的天幕如今没有了,所以便胆怯了,退缩了,不想再努力,再去碰这些真正艰难、却利在千秋的大事了吗?!” 李景安恍然大悟,我就说呢,怎么自打我从云朔县回来,整个京城,尤其是宫里的宫人们看我的眼熟不大对。 原来是因为天幕啊…… 等等!! 天幕?!
第126章 “所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李景安看着萧诚御,努力装出一副严肃还凶巴巴的样子。 萧诚御正在处理折子,闻言,头也不抬的答道:“告诉你什么?” “那天幕随你而降,起初虽令人惊疑,但观其内容,皆系于你身,映你所为。” “朕与众臣,只当你早已知晓此物存在。你既从未就此事发问,也未见对此有丝毫讶异抵触,众人自然以为,你心知肚明,何需特意告知?” 自从萧诚御回了京城之后,那称呼也从一开始的“我”变成了“朕”了。 李景安虽说因此难受了好一阵子,但到底因着如今的时代勉勉强强的接受了。 只是如今听着,仍旧觉得有些扎耳的厉害。 萧诚御扫了一眼李景安。 他其实早已察觉李景安身上的种种不对劲。那些迥异于当世的农桑匠作之思。那些对民生疾苦细节超乎寻常的体察与解决之道,那些偶尔脱口而出、语义奇特甚至全然陌生的词汇…… 这一切,绝不是一个寻常捐官出身的纨绔子弟所能拥有的。 早在云朔,他便心中早有猜测,此子多半是得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际遇,或是……根本就是后世来人。只有苦于无处应证。 直至后来归京,得知这天幕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灭才敢确认。 但他万没想到,李景安自己竟也懵然不知? 这倒是有趣了。难道那“天幕”并非受他操控,甚至……连他也被蒙在鼓里? 罢了,此时深究无益。有些秘密,当事人自己尚未明晰,或不愿说破,强问反而落了下乘。 萧诚御不再纠缠此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将手边一份摊开的奏折往李景安那边推了推:“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李景安还沉浸在“天幕竟是个无人告知的公开直播”这个震撼又尴尬的事实中,脑子有些木木的,闻言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是一份户部汇总的去岁各地秋收情况的奏报,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地名。 他本就脑袋发木,又向来不耐烦看这些个东西,便只肯粗粗看过。 只是目光几捕捉到云朔县时,还是被后后面的数字的数字吓了一跳。 粮食总产、亩均增量、以及相较于往年的增幅比例且遥遥领先于其他州县,甚至将一些以往的上县、富县都甩在了身后。 “云朔县……独领风骚啊。” 李景安干巴巴的说道。 他想过自己那一番大干能让云朔县好起来,但实在没想到居然能这般好。 “这……这亩产,确实比咱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好些?” “嗯,” 萧诚御颔首,“你留下的沤肥之法、田间管理章程,后继者严格执行,加之去年风调雨顺,收成自然可观。云朔百姓,算是过了个实打实的肥年。” 听到“后继者”三字,李景安心头那点喜悦稍稍沉淀,转而升起一丝牵挂,连忙问道:“我离开后,云朔如今情形如何?接任者……可还稳妥?糖寮之事,可还顺利?” 这是他心底一直放不下的石头。他是真怕自己一走,就人走政息人。 那些刚刚起步的好势头就此中断,百姓的希望再次落空。 “放心吧。” 萧诚御语气肯定,“接替你的是朕亲自挑选的一名新科进士,姓方,名文正。” “此子家境清寒,是实打实从田埂间考出来的,深知民生多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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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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