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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诚御闻言,眸光沉了沉:“徐闻达是朕亲点的进士,外放历练过的县令,并非不通世事的雏儿。” “既领了差事,自然该有应对艰难的准备。朕既用他,便自有考量。你倒是替他操心甚多。” 这话听着委实寻常,可落到李景安的耳朵里,还是叫他听出了好些明晃晃的不高兴来。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萧诚御,却见对方面容甚是平静,甚至端起宫人刚奉上的茶盏,从容地撇了撇浮沫,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如果忽略那空气里弥漫着的,李景安都忽略不了的酸气的话。 可惜李景安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哪怕是嗅到了,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了。还当是这萧诚御恢复了身份后,不得不站在帝王角度,认为臣子理当克服万难呢。 他摇摇头,有些嗔怪的瞪了萧城御一眼,道:“用人一事,谁能越大过你去?” “只是如徐侍郎这般,不慕虚名,真心想为地方做实事,又能听得进逆耳之言、及时调整方略的官员,实在难得。” “江南那摊水浑得很,臣是怕这样的好官,折损在内耗里,实在可惜。” 他这话说的坦荡,话里话外虽说带着惋惜和感叹,却也全都出自于欣赏,半点旁的情绪也不掺的。 可就是这些,听在萧诚御耳中,却仿佛成了那带着刺儿的树果,挠的他难受不说,还叫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牵连的杯中茶水都漾开了涟漪。 他垂下眼帘,哼了一声。 一方面,他何尝不知李景安此言纯粹出于公心? 这人就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好似出了公务,就生不出别的情窍来。 看待同僚,向来只看其是否务实、是否肯干,徐闻达恰好合了他的脾性,他多关心几分,再正常不过。 可另一方面,一股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回京这些时日,李景安忙工部、忙运河章程、忙着与徐闻达争论、又忙着担忧徐闻达赴任…… 他的目光也好,心思也罢,似乎永远落在那些具体的事务、那些相关的人身上。哪曾有一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萧诚御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何必与一个臣子、一件公务争这份关注? 可人心若能全然由道理掌控,又何来这许多烦恼? 萧城御放下茶盏:“你倒是惜才。既如此,你去追一趟?我也不做这阻隔的恶人了,反倒惹了你不高兴。” 李景安:“……” 这好端端的,又是他那句话说错了?怎么还生起气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萧诚御放下茶盏,起身,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便拂袖出了偏殿。 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朕不高兴了”的气息。 “这……这好端端的,又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李景安挠了挠头,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语,句句都是大实话,也是出于公心和对人才的珍惜,怎么就把这位爷给惹毛了? 难道真是帝王心,海底针,连关心一下同僚都不行? 他想追出去问个明白,又觉得萧诚御正在气头上,自己去了怕是更添乱。 加之心里还装着对徐闻达的担忧,又掺和进对萧诚御莫名发火的困惑与委屈,李景安只觉得烦躁得很,索性也起身,走出偏殿,漫无目的地在宫苑里溜达起来,想散散心。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御花园。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精致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但李景安却无心欣赏,他满脑子还是萧诚御的冷言冷语,以及那双深沉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的沉郁。 正心烦意乱地踢着石子小路,忽听前方假山后传来一声清晰而熟悉的冷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瑢亲王萧诚瑢正负手立在一丛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前。 明明侧脸线条与萧诚御一般无二,但眉宇间萦绕不散的阴霾和不悦,比他皇兄还要更重三分。 他显然也看见了李景安,目光冷冷的扫过来,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愈发的明显了。 李景安:“……”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李景安暗叹,真是人倒霉起来,连喝口水都是错的。 罢了罢了,惹不起躲得起,我且先避避风头吧。 李景安本想避开,可萧诚瑢已经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语气不好,跟带刺了一样:“李大人好雅兴,不在皇兄跟前分忧,倒有闲暇来御花园伤春悲秋?还是说……在惦记你那刚刚外放的徐侍郎?”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李景安本就心绪不佳,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 “至于徐侍郎,同为朝廷效力,下官关心同僚安危前程,亦是本分。” 他忧心徐闻达之事虽说做的不算隐蔽,但好歹也没大镇人跟前展现过。 棠干肯定,知道的也不过二三罢了,怎的这萧城瑢如此清楚?萧城御说的? 可他二人不是才分开没多久么?他怎么就告诉他这个弟弟了去? 李景安想不明白,但想着这兄弟二人速来都是你追我赶,走的极近的。 如此以来,这短短时间内,萧城瑢能知道这件事倒是合情合理了。 哎,这萧城御实在可恶。 明明是他呷醋在前的,又没肯跟他说明,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怎的到别人耳朵里,反倒都是他的不是了? “本分?” 萧诚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转过身,直面李景安。 那双与萧诚御极其相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李景安,你的本分就是惹得皇兄不痛快,然后自己跑到这里来装无辜,装烦恼?”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火气也上来了,语气也冲了些:“王爷此话何意?下官何时惹陛下不痛快了?” “方才不过是与陛下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侍郎处境,陛下便忽然动了怒,下官至今不明所以!” “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闻达?” 萧诚瑢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的盯着李景安写满了困惑与不耐烦的脸,嘲讽道,“李景安啊李景安,本王原以为你只是心思不在朝堂,如今看来,你根本就是块彻头彻尾的朽木!不,说你是朽木都抬举了你,你就是块又硬又瞎的顽石!” “你!” 李景安被他骂得脸都涨红了,气得手指都在抖。 “我怎么?” 萧诚瑢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了好些,“李景安,世人都道你生了好一双利眼,这一点我认也不认。” “是!你看得见千里之外江南的水浑,看得见徐闻达可能遇到的刁难,你看得见云朔的稻子,看得见运河的利弊。” “可你看不见皇兄为你做了多少!” “看不见他把你从云朔那穷乡僻壤弄回来费了多少周章,看不见他顶着朝臣非议将你安置宫中是何等回护,看不见他每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还要抽空过问你那些奇思妙想的进展。” “更看不见他听说你为徐闻达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时,那眼里藏都藏不住的烦闷与……与酸楚!” 萧诚瑢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这些话。 他简直是被气坏了。 他想不明白,李景安不是个傻子,看事情也想来分明,怎么偏偏落在兄长和他之间的关系上,他却纯情跟那稚童一般? 难不成,他打心眼儿里就不曾对兄长生出过别样的情绪? 若当真如此,他又如何对得起兄长为他做出的一切? 李景安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 脸上的怒意被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只剩下满满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萧诚瑢看着他这副蠢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君臣之别了,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你还不明白吗?李景安!皇兄他为何生气?” “他是在吃味!在吃那徐闻达的味!在吃所有能分走你注意力的公务、人事的味!”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所以见你为旁人牵肠挂肚,他才会那般不痛快!才会说出让你去追的赌气话!” “这么简单的事,满宫里稍微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偏就你!你这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半点都察觉不到!” “还在那里一口一个‘徐侍郎’、‘好官难得’!你是要气死他,还是故意装傻来折磨他?!” 最后几句,萧诚瑢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吼完,他自己也仿佛耗尽了力气,胸膛微微起伏,别过脸去,不愿再看李景安那副震惊到空白的蠢脸。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宫墙之后,御花园里骤然暗淡下来,寒意悄然升起。 李景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麻木。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萧诚瑢的话。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 吃味……赌气…… 萧诚御……喜欢他? 那个威严深沉、心思难测的帝王? 李景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颠覆,然后重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子,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萧诚瑢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不知怎的,也消散了些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一种“早知如此”的荒谬感。 他冷哼一声,丢下最后一句:“话已至此,你自己掂量。若还有半分良心,就别再拿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去戳他的心。” 说罢,不再看李景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御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花木的沙沙声,以及李景安自己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萧诚瑢消失的方向,又慢慢转过头,望向萧诚御寝宫所在的方位。 所以……他其实没察觉错?萧城御刚刚真的是在吃醋?不是在生气? 虽然有些震惊,但萧城御喜欢他这件事……他委实是没料到啊……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做?去找他,然后老老实实的道个歉吗?
第128章 李景安在原地呆立的时间,其实远比他自己感觉的要短。 汹涌的情绪如同涨潮般扑来,却在他那块实心木头的内核前,撞了个七零八落。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在短暂的宕机后,以一种惊人的韧性重新绷紧,并得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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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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