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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沤池的根基,马虎不得!” 王族老听得连连点头,迭声应道:“是是是!大人放心!老头子省得!省得!这就安排,这就……” 他转过身,刚要吆喝人手开工—— 一个冰冷尖锐、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声音,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和谐:“哼!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一样。” “新官上任,除了折腾这些劳民伤财的花架子,还会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循声望去,正是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王皓轩。 王族老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老脸瞬间血色尽褪,赶紧厉声呵斥:“孽障!你疯了!住口!” 他扬起粗糙的大手,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王皓轩脸上扇去,嘴里语无伦次地骂着:“不知死活的东西!读了几天书就敢目无尊卑!诋毁县尊!老头子今天非替你爹娘教训你!” 王皓轩却是早有防备,健硕的身子朝左边一侧,退了半步,便躲开族老那带着风声的巴掌。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更高更响了,似乎还带着满腔的愤懑不平,直指李景安。 “我说错了吗?族老爷爷!” “您让大家伙儿评评理!” 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试验田方向,又猛地指向眼前这片依山傍水的空地。 “自从这位李大人来了我们村,先是搞什么‘施肥治土’,村里最好的一块水田让出来做‘试验田’,大伙儿也按他说的施了肥。” “结果呢?苗是壮了点多了多,可那叶子呢?!中心是不是一片片地黄了?地是不是看着更板结了?这难道不是坏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李景安,继续道。 “如今,他又弄出个什么‘生肥’、‘熟肥’。” “还要在这风水宝地挖这么大个臭池子。” “耗费全村的人力物力倒不值什么,可万一……万一这次又不成呢?” “试验田黄了叶子,拔了苗还能重新种。” “可这挖出来的大臭坑呢?” “臭气熏天,蚊蝇滋生,这地就算废了!还能回填变回良田吗?” “李大人!”王皓轩最后一声称呼几乎是吼了出来,“学生斗胆请教!您口中这玄乎的‘熟肥’,究竟需要多少时日才能‘熟成’?” “我们王家村老老少少几百张嘴,等得起您这‘熟’的功夫吗?若是误了农时,颗粒无收,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进滚烫的油锅,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花。 方才还沉浸在选址被肯定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 是啊,他们刚刚光顾着兴奋了,全然忘记了试验田的黄叶是实打实的,县太爷的试验田是失败的。 这挖池子动静这么大,万一不成,这臭坑可怎么办?填都填不平! 而且,县太爷似乎,还真没提过这沤肥需要多长时间? 这这这……皓轩哥儿的话虽难听,可……实在是句句在理啊!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粪堆飘来的恶臭和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族老只觉得腿肚子都软了,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说点缓和的话,却又怕火上浇油,只能干张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能给出个说法来。 李景安依旧站着那块被他树枝划出的四方区域旁边。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瞬间沉下脸,拿出官威来压人。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正面迎向王皓轩挑衅的视线,眸光沉沉。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充满敌意的质问者,倒像是一个观赏者在居高临下的欣赏一尾过于活跃的小鱼。 王皓轩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明明是火热的正午,可王皓轩依旧感觉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后脊椎骨猛地向上窜,后背的汗毛瞬间全数炸起。 可他不愿意就此认输。 他可是这王家村举村供出的唯一读书识字的后生,叔伯爷爷们看不懂的弯弯绕绕,他看得透。 里长衙役们想塞过来的哑巴亏,他顶得住。 他读圣贤书,求的不是什么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他认字、明理,就是为了能在王家村被人当泥踩的时候,挺直了腰杆站出来,吼一声“且慢”。 为了王家村的这点根基,为了护住这些叔伯爷爷们不受这飞来横祸的糟践。 今天就算是阎王老子来了,他也得挺直了脊梁骨,把这口气,顶住了。 王皓轩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行挺直了脊背,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李大人不回答,是怕了么!”他刻意拔高声音,试图找回刚才的激昂,可惜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怯意。 李景安缓缓摇了摇头,随即,轻笑了一声。 喉间骤然生起的痒意再也压不住,他掩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篇沉默,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喘轻颤着。 那抹因为憋闷而染上的病态嫣红,顺着指缝间白皙的皮肤透出来,在青天白日下刺眼得让不少村民心里一揪。 这县太爷,身子骨看着是真不顶事啊! 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息,他放下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泛着万绿丛中一点黄的试验。 “你说的对。” 四个字,炸得所有村民脑袋嗡嗡作响。 王皓轩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所有的愤怒、挑衅和强装出来的硬气被瞬间冻结、碎裂。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啥?他没听错吧?县太爷……承认他说得对?! 李景安的目光终于从那片黄叶上收回,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愕、不敢置信甚至有点慌乱的村民的脸,最终停在王族老那张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老脸上。 他没有回避,一字一句,坦诚得令人心悸:“试验田的黄叶儿,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导致的后果。” “如何施肥,如何翻土,如何浇水。” “这本该在移栽后立刻告知的事,却在出现了黄叶后才弄清楚,实在不该。”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真认了? “现在,缘故虽然清楚。”李景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事情已经发生,错了就是错了。” 话音刚落,他竟毫不迟疑,青衫微动,对着面前这群贫苦乡民,深深一揖到底。 “哎呦喂——!”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 “天爷咧!折煞俺们这些苦哈哈了!” 没人敢受他这一礼,王族老更是惊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去扶李景安:“大人,大人您折死老头子了!快起来!快起来啊!” 旁边那个刚才帮李景安捡树枝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直跺脚:“李大人啊!咱王家村老少几辈子也没受过当官的这般大礼啊!这…这是要折了俺们的寿哇!” 李景安在王族老和旁边几个老人的搀扶下直起身。 他脸上并无愧疚之色,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坦然和疲惫,目光再次投向散发着酸腐恶臭的熟肥池方向: “关于熟肥,偌大一个池子,快则二十天,慢则九十天。” “没有考虑清楚时间问题,是我的失职。” 王皓轩嘴唇翕动了几下,满腔的质问仿佛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乡亲们再容我回去研究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族老,也扫过呆立在原地的王皓轩,最后落在那片即将被挖成大坑的宝地上。 “我这就回去,闭门谢客,潜心研索。必找出一个速成的法子来。” “届时,我将带着熟肥前来,再做试验。”他抬手指向试验田的方向,“若能返青回正,苗势转旺,证明我的新法可行……” “届到那时候。”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逼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脸色变幻不定的王皓轩,“再挖池起肥,也为时不晚。” 众人面面相觑着,一时半会儿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正常快速也要二十天,再快能快到哪儿去?”有人低声喃喃。 “会耽误农时吧……真天一天比一天的好了,真等不住了……” “兴许…兴许真能行?这读书人的脑瓜子,总比俺们这些刨地的灵光些……” “俺愿意信李大人一回!李大人敢做敢当,又有知识托底,断不会错的!” 王皓轩听着这些议论,忍不住嗤笑一声。 看呐,多标准的以退为进啊。 主动认错,放低姿态,再许诺言。 一套招数下来,瞬间就瓦解了大部分村民的敌意。 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到此为止,让开这一步了。 可他偏偏就不想让了! 农时从来不等人,老天爷管你县太爷还是皇帝老子? 收成一旦误了,县衙的米仓可不会打开来贴补王家村这几百张饿瘪了的肚皮。 该上缴的夏粮秋税也不会绕开王家村,径直走向别的村庄。 他今天就非得去较这个真,绝不能让大家伙傻乎乎地干耗着。 把几百号人活命的指望,就这么没着没落地挂在一个空口承诺上。 眼看李景安交代完毕,身形微侧,似要拂袖而去。 看着李景安交代完,似乎要转身离开,王皓轩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抢在李景安迈步前吼了出来。 “说得好听!若你一去不回呢?!” “躲到县衙里大门一关,把咱村里这烂摊子、这挖了一半的坑晾着不管了呢?” 王族老眼前“嗡”地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拿针线把王皓轩那张惹祸的嘴给缝个结实。 这挨千刀的小祖宗喂! 咋就油盐不进,死活不长记性呢? 这县太爷的架势,瞎子都瞧出来了。 人家那是要息事宁人,给两边都留个体面台阶下啊! 偏他!偏他这活阎王! 非得像头犟驴尥蹶子,一脚把这台阶踹个稀巴烂! 老天爷啊! 哪有民跟官府、跟县太爷硬碰硬的? 那跟拿鸡蛋往石碾子上撞有什么区别? 这孽障是嫌王家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非要招来县衙的杀威棒才甘心吗? 李景安闻声,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王皓轩的眼睛,轻咳了几声。 喉间萦绕的的痒意让他眉头轻蹙,纤长的手指在脖颈处按了按,才轻轻开口。 音量不高,却没一个字都说的斩钉截铁:“那就,三日为期。” “不管成与不成。三日后此时此地,我李景安,定给诸位乡亲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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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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