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爬上来的汉子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凑过来问:“县尊大人,这……是咋回事啊?”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沉声解释:“是土地沉降。” “沉降?”刘三笠皱了皱眉。 这词儿他早年间好像在哪本旧书里瞥见过。 那书上把“沉降”说得玄乎其玄,仿佛一发生就要天塌地陷似的。 可他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未亲眼见过。 他忍不住又瞅了瞅地上那几块硬土,心中泛起了疑惑。 李景安是怎么分辨出是沉降的? 李景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弯腰拾起一块硬土,解释道:“刘老,您看,这一带的土是砖红土。” “这砖红土看着疏松,里头却藏着讲究。它的胶结物见水就化,一泡就软。” “加上它透水快、又有垂直的裂缝纹理,是最容易下沉、也最容易被压实的土了。” 他说着,把手中那块硬邦邦的土疙瘩递到刘三笠的手里。 “您掂掂,这就是压实了的结果。” “瞧着块头不大,却死沉死沉的,里头干得一点水分都没有,所以都结成了这种硬块。” 刘三笠接过来掂了掂,重量确实大的多。 掂在手里也不大像土,倒像是石头了。 这就是所谓的沉降吗? 李景安接着解释道:“这是沉降的表现之一。” “松软的土壤在水分被彻底蒸发之后,被自身重力拉扯着忽然抱住。又被上层土壤压在身上,最终变成了类似于石块一样的土块。” “我原先没考虑到这里是红砖土,也就没太在意这一点。还是那些造辘轳的匠人们提起来后才想起来的。” 他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来:“这沉降后的地比旁的要更容易导致坍塌。” “因着没了水分,这些硬土块和硬土块之间其实也留着不少缝隙。” “平日没人动它,倒还能维持个表面安稳。” “可一旦受了外力干扰,这缝隙就会被扯大。” “稍有个不慎,这些缝隙就会彻底松开,而被缝隙牵连住的土块也就会噗噜噜地往下掉,整个坑洞说塌就塌了。” 旁边那几个刚干完活的汉子听得心里发毛。 他们忍不住也悄悄摸起一块硬土,在手里掂了掂。 传看了一圈后,一个个都瞪大了眼,抽了口凉气。 还真是这样! 这土沉得像秤砣似的,简直跟石头没两样!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刚挖出来的深坑,暗暗咽了口唾沫。 那洞口才多大一点儿? 万一真像县尊大人说的那样,挖着挖着突然塌了…… 他们在底下干活的人,岂不是要被这些沉甸甸的土块活活闷死—— 不,是直接砸死在下头了? —!!— 坏消息:我之前写的抱太紧了,割了好几个小时,只能割出来这些…… 好消息:比之前多——
第51章 汉子们顿时都蔫了气,心里头咚咚地敲起了退堂鼓。 “山子!” 井口上帮着拉绳的两个汉子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刚从坑底里爬出来的汉子的衣角。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正凝神思索的李景安似的。 “要不……俺们走吧?换几个人来?” “这、这也太邪乎了……” 被叫做山子的汉子,一张脸黑的跟摸了层锅底灰一样。 换人? 换谁? 要是没个明白说法,换谁来不都得栽在这坑里? 他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就不是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弄明白这土啥时候会塌,塌之前又会有啥兆头,而不是两眼一闭,扭头就走,旁的就不管不顾了! 山子凶巴巴的瞪了那两个胆子小的一眼,定了定神,问向李景安:“县尊大人,您说这土容易塌……那塌之前,会不会有啥响动?” 李景安略一沉吟,道:“若是肉眼去看,与旁的倒是没什么不同。只是会多出几道裂缝来。” “或许不算深,但都是竖着下来的,好似是有人在上面举刀从上而下的劈下去,力道之大,震裂了土壁。” “若是有人在其中挖凿,就便能听见细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土渣子往下掉,砸在人身上生疼。” 他顿了顿,仿佛怕他们听不懂,又打了个比方:“就像掏那经年没清的老灶台,灰结成了块,看着囫囵,你拿火钳一捅,先是‘沙沙’地落灰渣。” “再使点劲,里头便传来轻微的‘咔咔’声,这时候已有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若还不停手,等那灰块自己酥了,根本不用费力,稍一碰,就整块整块地塌垮,露出底下更大的空当。” 山子听完,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不正是他方才经历的么? 那不断往脖领子里钻的土末、那隐约的脆响、那后来一碰就哗啦啦掉的硬土块…… 他当时只当是土质坚硬难挖,自己一时用大了力气,挖碎了抱团的土块子而已,何曾想过这居然是塌方的预兆! 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原、原来那就是要塌啊……” 李景安立刻听出异样,急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遇着这些动静了?” 山子面如死灰,重重点头,后怕得舌头都打了结:“是……是!全、全对上了!” 旁边的刘三笠听得了这话,霎时变了脸色。 他一个箭步抢到井口,几乎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眯起老眼,借着昏昏的天光,仔细审视坑壁。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那后心立刻冒出层细密的汗星子来! 那看似坚实的土壁上,竟真隐约横亘着数道难以察觉的细密裂纹! 坑底还散着一层厚厚的、新落的土屑。 东一摊西一块,正正应了李景安所说的征兆! 刘三笠猛地缩回身子,心口咚咚直跳,好似揣了只兔子。 “俺的娘诶……” 他忍不住低喃一声,嗓音都发了虚。 幸好! 幸好自己多年经验养成的那点机警,觉出不对立马喊了停! 若是再晚上一刻…… 底下的那个后生,恐怕就…… 刘三笠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放低放缓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思。 “既如此,那……那可有什么稳妥的新章程?还是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刘三笠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不大认同的。 这一整片只怕都是同样的土质。 便是换,也都大差不差。 更何况,这里是水源的中心,没有比这更加适合的地方了。 李景安见刘三笠信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忍不住低低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稍缓了缓,才说道:“刘老,情况恐怕比学生想的更急。既然裂缝已现,必须立刻处置。” 他伸手指向井口:“头一件,立刻将这井口往外扩。至少扩出三尺余。” “这不是白费力气,是给咱们自己留出腾挪闪避的‘保命地’。” “万一上头真有土石滚落,也有地方躲,不至于直接砸在人头上。” “第二,赶紧搜寻左近能用的物料。旧门板、破桌面、废石条,哪怕碗口粗的硬木枝子也行。” “得立刻给这已经露出来的井壁‘穿上盔甲’,用这些东西顶实、撑牢,防着它眼下就塌!” “第三,往后绝不能再图快一挖到底。须得像‘剥葱’一般,一层一层来。” “挖一层,就用木板石材撑好、箍紧,确认稳妥了,再往下探下一层。” 他说至此,略一迟疑,又轻声道:“还有就是……最好再找些细长的竹筒来,越长越好,要中空透气的。” 刘三笠听得全神贯注。 前几条他立刻懂了,无非是加固维稳的道理,虽费事,但方向明白。 可这最后追加的竹筒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那细溜溜的竹竿子,能顶什么用? 分散不了半分力,费劲找来何用? “竹筒?”刘三笠忍不住问,“要那玩意儿做啥?咱这是掏井,可不是做箫笛。” 李景安耐心解释:“刘老,这沉降土层压得瓷实,气息不通。” “若等下挖得深了,人在底下,万一碰上地底淤积的浊气,容易昏厥误事。” “将这竹筒探入深处,或可通气换气,暂作试探。” “再者,若突然涌水,也能借此先判明水深水浊,有所预备。” 刘三笠听了这话,立刻恍然大悟,眼中疑虑渐散,不由得点头感叹:“原来是这个缘故,倒是我漏了一层了。” “既如此——” 他顿了顿,猛地转身,冲着那几个还发愣的汉子嚷嚷起来。 “都还愣着干啥?!没听见李大人的吩咐?!” “快!去村里搜罗木板、石头!赶紧扛过来!” “山子!你腿脚利索,去找细长竹竿,要空心的!快!都动起来!” “等等,你们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多叫些人来!” “既要扩井口,人手立刻就得翻倍!快去!” 那三个汉子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四下奔忙而去。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的眼底便闪过一丝切切实实的欣赏来。 这李景安,总能在看似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关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拿出一个更具操作性、更切中要害的明确章程来。 硬生生将僵局打破,让事情得以继续向前推进。 这份于危局中快速反应、另辟蹊径的急智与实干能力,实在太过难得! 户部尚书赵文博听着李景安那番关于土地沉降的危害的说法,心中先是愕然,随即猛地想起几桩旧事。 类似的文书,户部确实接收过不止一次。 但底下郎中的批复往往是“地动所致”或“地基不固,责令地方自查”,归入了寻常灾异一类。 他本人虽也曾过目,却因政务繁忙且于此道不甚了了,并未深究。 如今经李景安这一点拨,方才惊觉那竟是土地沉降之兆! 想到此处,赵文博背后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持笏出列,来到殿中,声音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陛下,李景安……呃,李县令方才所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臣茅塞顿开。” “臣细细回想,户部以往确曾接到过数起地方呈报的类似灾情文书,所言迹象与李县令所析土地沉降之兆颇为吻合。” “只因臣与部内同僚识见不足,未能如李县令这般洞察根源,皆误判为寻常地动或工筑不固,草率处理了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5 首页 上一页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