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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若不从山下运些上去,如何能养出结实饱满的稻谷来?” “若是养不出,又如何能填饱肚子,丰衣足食?” “如今你们已经归降,是我下辖子民,我便不能不管。故而,虽说不准你们山上建池,却也准备铺路,方便肥料运输。” 阿古朵被李景安这番话给弄糊涂了。 所以,这县令的意思是,山上不宜建设,但他们全然可以从山下,从这些汉人手里头运走他们所需要的肥料? 不止如此,为了方便运输,他甚至愿意专门在两个地方修建出条路来?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他都没问过那些汉人的意思,那些汉人们,他们可曾愿意? “你……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肯不肯给我们?” 李景安但笑不语,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皓轩。 王皓轩接收到他的视线,无奈一笑,上前一步对阿古朵郑重道:“旁的地方,我不好做主的。但这肥料池子原就是从王家村出来的,没有地方出的肥料比我们村子里的更为正宗了。” “如今我斗胆做个主,山上所需肥料,尽管来村中取用便是。至于价钱……” 他略顿,见阿古朵屏息凝神,便笑道,“山上林木丰茂,柴薪、草料都是沤肥好材料,日后定期送些下来抵扣就好。” “你们……不觉得亏?”阿古朵眉心紧蹙着,迟疑着问道。 “这有什么亏的?”王皓轩连连摆手,眉宇之间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流露出几分不解来。 “这肥料总是要沤的,区别只是多少而已。你们需要,我们便多沤些,顺手的事情。” “况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县尊大人常教导,‘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你们如今既已归降,便是和我们一体的。旁的村子如何想,我尚不清楚。” “但我王家村愿意暂且放下往日芥蒂,与南疆同胞携手,共筑云朔县之安宁丰足。” 阿古朵低声重复着那句“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她垂眸沉思着,脸上挣扎之色变幻不定。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直视李景安:“稻种,我可以给。” “但我必须知道,改良稻种,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是为求稳妥,徐徐图之的话,十成把握。”李景安笑容不变,语出惊人,“但若是求一个速效的话,本县有七成把握,在三个月内拿出些许的成果来。” 阿古朵顿时头朝左边一侧,面上立露出狐疑之色来。 她紧盯着李景安,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这县太爷自打来到这县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下。 他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做的皆是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事,但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 这可是稻种啊,改良不比别的,稻种的改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即便是他们,也实打实用用了几十年,怎么可能三个月内拿出改良完成的稻种来? 还说什么,有七成的把握,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我从不许无法兑现之诺。”李景安道,指着木白等人,“你若不信,只管问他们。” 木白紧抿嘴唇,沉默如山。 刘三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参透了禅机。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用胳膊肘暗暗一顶—— 王皓轩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便被推了出来,直直撞入阿古朵那双写满了怀疑的眸子里。 王皓轩心里顿时擂鼓大作,虚得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 他飞快地偷瞄了李景安一眼,见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咽了口口水。 县太爷行事向来莫测高深,话中有话。 他既然敢如此放言,想必、或许、大概、可能……是真的有几分依仗吧? “你说,他说没说谎!”阿古朵执拗的问道。 王皓轩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只得将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县尊大人……向来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他说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必是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 阿古朵目光扫过几人,心中疑虑未消。 但想到山下肥料的供给承诺,以及那句“所有人都好”的话后,终究是冷哼一声:“也罢,我便信你这一次。” “稻种不日便会送下山来来。三个月后,我自会派人来取新种。”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去,陡然将脸凑到了李景安的眼前,沉声道:“李景安,县令,记住你的承诺。” “若到收成之时,产量未见分毫增益……便休怪南疆不再认你这县令之情!” 语毕,她决然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室内骤然一静。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木白那原本充满了寒气的目光顷刻化作浓厚的担忧,明晃晃地落在了李景安那苍白疲惫的脸上。 “你确定么?”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三个月改良稻种……此事,绝非儿戏。”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落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掀起又一阵的惊涛骇浪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三个月便能改良出适宜山地的稻种? 即便他久在朝堂,也深知稻种改良绝非易事。 那些一辈子泡在田地里的老把式,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培育出比原有品种增产多少的稻谷。 “狂妄!”罗晋忍不住低声斥道,“稻种改良岂是儿戏?”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需耗费数十载光阴。他李景安才多大年纪?有何深耕经验?简直天方夜谭!” 工部侍郎李唯墉此次也深以为然。 倒不是因着恨这李景安,巴不得他立刻死了,而是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李景安在开玩笑。 南疆人归降未久,野性未驯,且与汉人积怨已久。 李景安身为父母官,欲行安抚、收服其心,许之以当下便能兑现的实惠方为上策。 无论是那肥料池还是掘井之法,皆是南疆切实所需。 可他偏偏拒绝了这些,反而许下一个听起来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承诺。 若三个月后他拿不出能扩容增产的稻种来,南疆人的怒火,最终还不是要由山下无辜的百姓来承受? 他可有想过此番行为的后果? 他又可能承担的住? 李唯墉越想越气,正欲出列陈情,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的圣人面带欣赏之色,心中顿时一哽,连忙垂下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头了。 罢了,陛下显然是对那小子青睐有加的。 先前他那么多次触怒天颜,如今却是断断不能再犯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却连连摆手,正色道:“罗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哪一样在做成之前,我等不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哪一样未在约定时限内做成?” “此子心中自有沟壑,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再者,且看圣颜,可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这……”罗晋微微一愣,抬眼看上萧诚御,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 圣人这面色,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欣赏? 可……这终究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啊! 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确算实绩,亦令人震惊,信服。 可那些之于耕种根本,仅锦上添花耳。 但改良稻种可不同,那可事关农耕之本,岂能不慎之又慎? 罗晋迟疑了半晌,咬着牙,把心一横,无视了赵文博的劝阻,出列陈述:“陛下,微臣以为,李景安此举颇为不妥。” “稻种乃农耕之本,改良绝非易事,南疆人自身亦深谙其难,恐难轻信。” “若届时诺言成空,岂非徒增南疆反叛口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为权宜之计,亦当留有分寸,以免养虎为患。” 赵文博轻轻叹了口气,不等萧诚御开口,便自发的站了出来,道:“罗大人所虑,看似持重,实则过矣。” “李景安既敢许下承诺,必有几分把握。” “岂不闻云朔山中迷雾日渐稀薄?假以时日,天朗气清,兵马通行无阻。” “届时,即便真有所差池,王师朝发夕至,又何惧南疆宵小再生异心?当以雷霆之势镇之即可。” 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 “你——” “够了。”萧诚御打断了这番争执,“赵卿说的不错。李景安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却亦是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 “况且其所许之诺,至今未曾落空。” “朕相信李景安,他既敢许诺,便必有良策。” —— 云朔县,杏花村,李景安休息的房间中。 “我知道啊。” 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他垂下头,将整个身子沉进背后绵软如云絮的被褥里,虚虚地吁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般的气息被轻轻呵出,只飘出一小段距离便消散无踪。 肺腑间的滞涩似乎稍稍缓解,可一股寒意却随之从骨髓里渗出来,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 手脚却像是又被按回了那盆滚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灼人的热度。 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后,当即几步跨到榻前,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前额。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温度。 木白眉头骤的锁紧,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又烧起来了。 “把窗户关上。”木白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王皓轩和刘三立对视一眼,忙忙走开,利落地将那几扇略开的窗棂严实合上后,便极有眼力地退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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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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