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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那时他还不是他,你也不配。 秦承凯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脸,他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一个一个在沈翊然面前碎掉。 他蜷在那堆发霉的稻草上,抱着自己的肚子,被踩碎了壳的蜗牛,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徒劳地把自己藏起来。 秦承凯嘴里还在往外溢着血,混着唾液和眼泪和鼻涕,糊了他满脸,糊了曾经光鲜亮丽的,而今却皱巴巴,沾满血和泥的锦袍。 秦承凯跪下来求他,磕在稻草上不疼,脸上的伤口划过草碎时只剩撕心裂肺的折辱,他说:“杀了我……求你……” 沈翊然没有那个如他所愿的菩萨心肠,他最好后半生都痛苦地活着,为他的所作所为忏悔。 不过沈翊然又赏了他血肉模糊,瞧不出从前半分俊容的脸一鞭,既然都想死了,那毁容毁得彻底点也没什么吧。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行事这般不顾及后果,任性妄为。 不过,好就好在他有傲的资本。沈翊然淡笑。 他转过身,朝囚室门口走去。素白的衣袍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身形单薄得仿若一棵没浇水施肥,无人看顾,却不肯死去的树。 秦承凯抱着自己的肚子,哭得像个孩子。 脸也很疼,待他回家定要叫父亲广寻名医医治,金丹碎了……还能重新来过吗,他的灵根灵脉都还在,一定,一定可以的。 秦承来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停不下来。泪又咸又是涩,还是苦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还能感觉到的东西。 * 喻绥靠在囚室外的石壁上,听着人扰耳的哭声,嚎叫定格在远去的脚步上。 喻绥嘴唇动了动,把自人嘴里唤出的某个称呼,嚼碎了,含烂了,重复了一回,“阿野……” 从前连名带姓地唤都嫌多,恨不得用最疏离的称谓将他推远。一朝死而复生,人却对算不上多熟的人,唤出了这样亲昵的音节。 九年啊。 上辈子哪怕有一次这样唤他呢。喻绥想,那时的自己怕是要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现在……唉,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一拍,除此之外,再无余波。 喻绥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了。 是不爱了么?所以哪怕他再冷冷地抛来一句滚,心里也不会再泛起半分波澜。 也好,无爱一生轻。 许久,喻绥的呼吸平稳若一潭死水。 * 沈翊然从地牢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地牢门口,微仰着头,覆着白纱的脸朝着天光的方向,似感受光的温度,确认自己还活着,习惯性地等眼前漆黑慢褪成灰白。 沈翊然的手指还按在腰后的鞭子上,银白色的泠水引在晨光回味人血的滋味,沈翊然不赞同地睨着发抖的鞭身,没制止,只隐去鞭形。 沈翊然迈开步子,沿着那条向上的石阶,走回菀玟宗的正殿。 喻宸亦已经等在殿外了。 他换了身更正式的衣袍,深紫色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玉簪别着,整整齐齐的,一丝不苟。 “仙君,仙君辛苦了。老朽已经让人备了早膳,仙君要不要先用一些再……” 沈翊然没停步,亦未看他,从他身边走过,纤尘不染的衣袍擦过他深紫色的衣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喻宸亦看出人不想给自己好脸色,笑僵了一瞬,就连忙跟上,说话声音都发抖,“仙君,我那……那逆子……还有、秦承凯他……” 沈翊然的脚步顿了下,偏头冷望他,似在质问他有什么资格说喻绥是逆子,他又凭什么做喻绥的父亲。 沈翊然道:“秦承凯的金丹,本君碎了。霜华玄珠应当是在他父亲秦凛手里,本君会让人去取。至于他本人,”他丝毫没有愧疚心,“本君留了他一条命。归恒剑派若是不服,让他们来找本君。” 喻宸亦的嘴巴张着,硬生生挤出的笑脸让人看了就觉得尴尬。 他想说的太多了,仙君英明,为菀玟宗做主,菀玟宗上下感激不尽,秦承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可喻宸亦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修行之人对危险的察觉较寻常百姓更为敏锐,方才……方才,仙君是要杀了他。 沈翊然没等来他的感恩戴德,也不气馁,自顾自提要求,“既如此,令郎便随我回辞妄宗修行了。” 喻宸亦愣了下,没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上边的,“这……这……仙君……这……” 沈翊然眼睛刺痛了下,他估摸着是望尘纱沾染了太多血腥气,太阳穴跟着突突跳了两下,口吻更凉,“本君不是在同宗主商量。” 是在通知你。 “菀玟宗留不住他,辞妄宗能。” 沈翊然出口的言语半点没给修界前辈应有的尊重,可以说是把喻宸亦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喻宸亦嘴唇哆嗦个不停,自知势弱,不敌,拱手,弯着腰,都要主动把脸贴到地上去了。 “那……那就有劳仙君了……老朽……老朽替菀玟宗、替内子、替犬子……多谢仙君大恩大德……”喻宸亦颤颤巍巍地道谢。 沈翊然没惯着他,分个眼神都嫌麻烦,往偏殿走。 喻绥站在凝晖殿偏殿的角落里,佯装才醒,被人从听雪阁带出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两个看守弟子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动作不算粗暴,却也不温柔,跟抓着不敢太用力怕弄伤了,又不敢松手怕跑掉了的小动物。 喻绥手还被绑着,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粗的绳索,是用麻绳和铁丝拧在一起的,勒进他皮肉里,疼得喻绥想骂娘。 好险,好险从前比这疼的也不是没经历过,不然他就一脚把俩人都踹开,逃之夭夭,不管他那个傻逼亲爹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第212章 猫有九条命,喻绥可就一条 滢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站在殿中央,穿着件素青色的,绣着兰草纹的褙子,长发用一根银簪别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哭什么。喻绥这回真跟傻子一样一脸懵地看着他娘。 滢夫人自打看见喻绥被架进来,眼泪就没停过。 要不说女人都是水做的呢。喻绥腹诽。 滢夫人冲上去,脚步又快又乱,“阿野…阿野啊……” 滢夫人的手捧着儿子的脸,手很小很软,手指上还戴着几枚银戒指,凉凉的,硌在他的脸颊上,让喻绥觉得有点疼,又有点痒。 她的眼泪滴在傻儿子身上哪处,烫得喻绥的心都在跟着一起疼。 “娘的阿野,你……你要跟仙君走了……娘亲……娘亲舍不得你……”滢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怎么都拼不完整,说不清楚。 她的手从喻绥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从他的肩上移到他的手上,挪到绑着喻绥的绳索,手指在绳索上摸索着,像在找绳结的结头,手却似是被眼泪打湿了,滑得控制不住。 “绥儿,你……你昨天不是正常了一会吗……你还对仙君说话了……你还说……说…你……你怎么又不理母亲了呢……”滢夫人自言自语,傻子随口说的一句话没人会当真,可她分明眼看着人忧心忡忡地站起来,大喝出声。 不是幻觉,但他儿子傻了这么些年,也不可能是装的。 滢夫人眼睛望着他,眼睛红红肿肿的,像是来之前已经哭了很久很久,“绥儿,你……你看看母亲……母亲在这里……母亲在这里啊……你……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会叫娘亲……会抱着娘亲的腿……会说‘娘亲,我怕’……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认母亲了……你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喻绥确实是从小傻到大的,或许是他将某夜美梦里的祈盼与人的童年弄混了,滢夫人哭着,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喻绥站在那里,被束缚得太紧,他没挣扎,也没试图推开她,却也不抬手回抱趴在自己颈窝里哭泣的母亲。 傻子怎么会感知到人的情绪呢,更别说作出回应了。 喻绥总不能哄骗人家说,娘亲,别哭了,我还会回来的,更不能说,娘亲,我不是你的傻儿子,一点没有你们之间共同的回应。 沈翊然自然不会打扰人母子情深,站在殿门口,望着滢夫人和喻绥,片刻,在人啜泣声停歇时开口,“夫人。” “本君会将令郎的痴傻之症医好。若有再见之日,夫人也好放心。”沈翊然很少对人承诺,既然承诺了,就会做到。 更何况……喻绥怎么会是傻子呢,昨日若不是他幻听,那就是傻子不想把身上的壳卸下来,想接着当傻子的理由也定然是想躲着谁。 喻绥会不愿意面对谁,沈翊然不消多想都能得出答案。 滢夫人抬起头,莫名信赖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仙君,小心翼翼地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人的承诺吓跑,把希望戳破,就会连着最后一点光也灭掉。 “仙君……仙君说的是真的吗……阿野他……他真的能好吗……” 沈翊然点点头,“本君从不食言。” 滢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松开喻绥,快步走到沈翊然面前,又自觉唐突,退后两步,弯下腰,与喻宸亦截然不同地真诚地道谢。 “多谢仙君……多谢栖衡仙君……仙君大恩大德……滢夫人……滢夫人没齿难忘……阿野、阿野就拜托仙君了……求仙君……求仙君一定要治好他……他……他吃了太多苦了……他从小就被人欺负……他……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对人好……可那些人……那些人……” 喻绥在不远不近的地儿满脸懵懂的听着,总算理清,自己就要被人送走了。 他脑子还是乱的,从听雪阁被架出来的时候乱,被滢夫人抱着哭的时候乱,被沈翊然那句“本君会将令郎的痴傻之症医好”砸中时更上一层楼的乱。 美人仙君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多管闲事,背负一个给傻子治脑子的累赘么,有这闲工夫不若把自己的眼睛治好。 搁这多休息几天,养好伤,也好过带个傻子回去吧。 喻绥喉头吞咽了下。 操。真他妈非死不可了么。 领回去干什么,再捅他一剑么?照美人仙君这架势,恨都要溢出来了吧。 羡星海的鱼虾又缺吃食了?不行喻绥给他跪一个,男儿膝下有黄金,人想让他跪多久他跪多久,够买鱼粮了,就…… 就放过他吧。 喻绥心跳大声到他的耳膜都在嗡嗡地响,头也在疼,似是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莫名其妙就要被送到上辈子杀了他的人身边。 等着拆穿了再让他自觉滚去喂鱼? 操。 几条命都禁不起这么造啊。 猫有九条命,喻绥可就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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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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