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翊然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筷子,唤躲在角落馋得直咽唾沫的人,“过来吃饭。” 角落里的影子动动。 喻绥从心地墙角站起来,走到桌边。 “坐下。”沈翊然道。 喻绥一令一动,很听话地坐在沈翊然对面,拿起筷子,喻绥手指间晃了下,九年没动过筷子了,差点没拿稳。 傻子夹了块辣子鸡,还冒着腾腾热气。他放进嘴里,嚼了下,辣得牙酸。 喻绥爽了,他把那块鸡咽了下去,又夹了一块,来来回回地翻腾,那碟辣子鸡里的鸡块本就不多,辣椒占了半碟,鸡块稀稀拉拉地藏在辣椒堆里,被他一块块地找出来,夹走,吃掉。 喻绥把人想吃的都留着,生怕自己的筷子脏了菜,影响美人仙君胃口。 沈翊然点的菜,全是甜的。 他点菜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看着那些菜名,想象着那人会像从前那样,笑着把他点的每道菜都尝一遍,然后指着那碟最甜的,说,这个好吃,阿然也吃一口。 可喻绥没有。 他坐在自己对面,低着头,很安静地吃。 沈翊然这才发觉自己压根不了解喻绥的喜好。 他不知道喻绥爱不爱吃甜的,甚至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他爱吃什么? 爱喝什么? 爱看什么? 爱听什么? 喜欢什么颜色? 喜欢什么天气? 喜欢什么花草树木? 喜欢……什么样的人? 沈翊然一无所知。 喻绥从头至尾没用几口甜的,嗓子干了也只用茶水润润。 沈翊然就坐在他对面,隔着看不见却怎么都捅不破的空气,望着他吃。 沈翊然低眸便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干辣椒,差点就被吃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下汤汁的碟子,问了个不需要太认真回答的问题,“好吃么?” 喻绥恍惚着点头。 麻辣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钻进他的鼻子里,呛得沈翊然的喉咙有点痒。 沈翊然犹豫了下,抿唇时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伸出,从那堆干辣椒里夹了块肉丁。 肉不大,是鸡腿上的,被辣椒和花椒裹着,还在往下滴着红油。沈翊然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辣味在沈翊然舌尖炸开,他整个人都僵住。 不是他想象中的温和的不太刺激的辣,是从舌尖冲到喉咙从喉咙冲到胃里从胃里冲到四肢百骸的辣,一把火,烧遍沈翊然全身。 沈翊然脸一下子就红了,脸颊,耳根,脖颈,锁骨,无一处幸免。 沈翊然眼眶也红,辣味扎得他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他想吐出来,可不能吐。 喻绥还在等他的反应。 他不能吐,不能让喻绥知道自己吃不了辣,喻绥喜欢的,他也可以喜欢。 沈翊然嚼了下。肉很嫩,一咬就烂了,可辣味更浓了,细针在沈翊然的舌头上扎着,他忍不住战栗。 喻绥以为他就随口一问,没想到真吃了,这反应一看就吃不了辣,傻子开口,“你…吐出……” 劝解的话没说完,沈翊然嚼着嚼着,眼眶就承不住水珠,泪很热很热,淌过他泛红的颧骨,他咽下去道:“很好吃。” 肉从沈翊然喉咙里滑下去,和烧红的炭没两样,沈翊然的身体倏而绷紧,他言语过后便偏过头,捂着嘴,咳了起来,“咳咳咳咳……” 咳嗽很急很密,若连串的被点燃了的炮仗,沈翊然抖着,一滴滴的,淌个没完。 喻绥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桃花眸定定沉在他身上,像在看一片偶然飘进庭院的花瓣,不悲不喜,无动于衷。 沈翊然的喉结轻滚了下,残余的辛辣还在舌尖烧灼,逼得他又低低咳了两声。 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望向喻绥,里头含着的东西太复杂了,似怨,似哀,又仿若明知得不到回应却依然忍不住递出去的一点期盼,碎成一池粼粼的波光。 “…嗯唔……” 求助的声音闷在鼻腔里,娇气的哼唧,被沈翊然咬牙忍住,没再开口求一个字,也不敢再让委屈的尾音拖长半分。 沈翊然唇角还沾着点没来得及拭去的红油,他垂下眼睫,白纱覆着的那张脸苍白得透明,连唇色都被辣意烧得殷红,衬着颊边未干的泪痕,脆弱易碎。 委屈是实实在在的,却也只能忍着了。沈翊然想。 喻绥看着沈翊然拼命地忍着扛着,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太狼狈。心口像是被撞得很疼,以至于喻绥呼吸都不畅了。 “你…不再吃点别的么?”见人不再动筷,沈翊然把气喘匀了才说话。 喻绥愣愣地摇头。 沈翊然又咳了一阵,喉咙都哑了,胃里在翻涌,眼前跟着晃过黑雾,嘴里全是辣味,不肯离开,不肯放过他。 沈翊然以袖掩面,涎水黏黏凉凉的,混着眼泪的咸涩杂糅喉咙里的腥甜,糊了沈翊然满袖。 “喂,你……”傻子被他吓到了。 抬手太累了,沈翊然被辣味呛得手指发沉,只好背过身任由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酸涩的滚烫的玩意从沈翊然的胃里涌上来,沈翊然干呕了下。 沈翊然哼了声,把想叫喻绥说自己难受想吐的心咽回去,喉咙被残存的辣意灼得不像话,沈翊然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要不…”喝口水呢。喻绥舔了下唇,没把话说完,有点不知所措。 沈翊然勉力说了声没事,又捂着嘴,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的身体软了下去,伏在桌面上,闷闷应说:“没事…没事……” 跟撑不住趴下只是休息般,沈翊然的脸埋在手臂里,埋在一小片冰凉而洁净,还没被他眼泪弄脏的袖子里。 沈翊然的身子还在颤,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在落满灰尘的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而圆的湿痕。 沈翊然蓦忽很难过。 而在沈翊然视线不及之处,喻绥也没好过到哪去。
第219章 喻绥等人缓过来,才装回傻子 喻绥站了起来。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走到桌边,手里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水。 喻绥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搁到沈翊然的手臂边,他够得到的地方。 沈翊然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用尽全力地把自己从成堆的疼痛和疲惫和眼泪里拽出来。 青白得手指碰到杯子,温热的杯壁,又朝下滑,没力气握紧,沈翊然连个杯子都握不住了。 袖角又不慎扫到杯子,水洒了,漾在桌面袖子上,衣襟上也染了少许水渍,那碟吃空了的辣子鸡的碟子也惨遭祸害,和红亮的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油。 沈翊然闷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好没用。 给他倒水的人留不住就算了,连一杯水都端不稳,傻子都能做到的事,他都做不到。 喻绥给他倒的水,洒了。 喻绥倒没在意,又倒了一杯水,手比脑子诚实,他拿起茶壶,又倒满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傻子吸取失败的经验,一杯水直接送到了人的唇边。 沈翊然感觉到杯壁碰到了他的嘴唇,温热的,裹着瓷器的光滑和凉意。 覆着白纱的眼睛闭着,眼泪还在从望尘纱下渗出来,顺着沈翊然鼻梁往下淌,沈翊然才想再试着用抖得不像话的手去接,就觉出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后颈。 不轻不重,恰好能将沈翊然从痛苦中托起,顺着那力道仰起脸。 沈翊然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是没骨头,只剩下皮肉和衣袍裹着一滩什么都撑不住的软。 喻绥心跳剧烈得操控他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什么,张嘴。” 沈翊然模糊地看见什么。绯红色离他很近。 喻绥眉心压着让人看了就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沈翊然看不清是什么,他扭头,心脏疼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沈翊然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涩着嗓子断续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那杯水又送到他唇边。 “没事,”喻绥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先喝水。” 美人仙君也是出息了,喝口水都要傻子哄着了。 沈翊然愣愣地张开了嘴,像是在做很久很久以前他做过很多次却已经忘了怎么做了的事。 温凉的水入喉。 辣意和咳意烧得千疮百孔的被喉咙一点点抚平。 沈翊然喝得要多慢有多慢,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缕,顺着下颌线滑下去,滴在衣领上。喻绥垂眸看着那滴水,拇指不自觉地在他后颈上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触碰安抚。 沈翊然的身子颤了下,才惊觉不是梦。 他慢吞吞地把那杯水喝完了,嘴唇从杯壁上移开,微张着,还在轻喘着气。呼吸又急又浅,从他张开的唇间出来,拂在喻绥的手腕上,温热而湿润。 “谢谢……”沈翊然洇着哭腔说。 喻绥等人缓过来,才装回傻子,“没……事……” 傻子把疑问句改成陈述句,天真道:“甜的……你不吃么……” 沈翊然头很晕,他的手指握住筷子,筷子在他指间晃了下。 沈翊然夹了块藕,颤颤巍巍的,金黄色的桂花蜜从那藕片的孔洞里溢出来一滴挂在底下要落不落的。 他的手指抖得比方才更重了,藕片从他筷子上滑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筷子也从沈翊然手里滑下去,一根掉在桌上又弹了下滚到碟边,一根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翊然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想去捡地上的筷子,身子往前倾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额头往桌面栽去。 喻绥伸手护住他的脸。 手掌严严实实地垫在沈翊然额头和桌面之间,稳稳地托住了还没到来的冲撞。 沈翊然滚烫的额头撞进他微凉的掌心里,睫毛颤了颤,眼皮沉沉地阖上,呼吸浅急,隐着喉咙里细碎的杂音。 喻绥就托着他的脸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会。 喻绥垂眼看着掌心里近在咫尺的脸,翊然阖上的眼睑下淡青明显了些,唇色已经褪得几乎和面色一样白,只有唇缝里还残留着一丝红,是方才辣子鸡留下的痕迹。 喻绥觉得自己大概率有病。 一个傻子不该有这样的反应,不该伸手去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没用脑子,手自己就伸出去了,像是身体比心更早地背叛了岌岌可危的伪装。 喻绥吸了口气,另一手捻了个术法,无声无息地掠过桌面。 碗碟被稳稳地托起叠放,筷子归笼,残羹冷炙消失得一干二净,桌面被清理得光洁如新。 他又看了一眼沈翊然趴伏的姿势,半边脸压在他手心里,半边胳膊悬在桌沿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蜷在椅子里,随时都会滑下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9 首页 上一页 1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