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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挂了,又拨,还是通话中。再拨,还是通话中。 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有人给他打电话,顾迟昀几乎是秒接。 “出事了!快来南城第一医院!” 孙念涛的声音又急又慌,隔着屏幕都能听出喘粗气,像是一路跑着给他打的电话。背景里还有风声、车声、还有人在喊“快点快点”。 顾迟昀脑子一空,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冲出校门,差点撞上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师。 他伸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刚停下来,还没坐稳,车门又被猛地拽开。 顾迟昀抬头,一愣。 进来的是孙念涛,他穿着一身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额头全是汗,脸涨得通红,喘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孙念涛移开视线,一屁股坐下,对着司机大吼:“师傅,南城第一医院,快!急事!” 司机皱着眉刚想说先来后到,孙念涛又喊:“我跟他一起的!快点!人命关天!” 顾迟昀点头,转过头看向孙念涛问: “到底怎么了?余朝呢?” 孙念涛脸色难看,喉结滚了一下:“是落安,她出事了,正在往医院送,具体到了就知道!” 落安。 顾迟昀心口一沉,这女孩是当初问余朝他走了她们怎么办的女孩,当时顾迟昀还和她说了写些话。 车子一路飞驰。孙念涛不停催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恨不得把油门踩穿。 一到医院,两人几乎是冲下车。问清楼层,狂奔到手术区。 走廊很长,很亮,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手术灯还亮着,刺眼的红光,像一只睁开的、不会眨的眼睛。 门口,一个女人蹲在地上崩溃大哭,肩膀不停颤抖,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闷又碎。 旁边两个女生小声安慰,眼圈通红,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可还是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说“阿姨别哭了,落安不会有事的”。 还有几个少年靠墙站着,垂着头,身上带着明显的伤。 一看见顾迟昀和孙念涛,几个人眼睛一亮,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上来:“顾哥!涛哥!你们终于来了!” “落安怎么样?”孙念涛急声问,声音都在抖。 高个男生声音沙哑,像是哭过:“还在抢救……伤得太重了。” 一想到落安当时的样子,几个人眼睛都红了,有人别过头去,有人狠狠吸了吸鼻子。 顾迟昀压着声音,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怎么弄的?” 矮个男孩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咬牙切齿:“人渣!吴刚越那家伙,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 落安妈妈抹着眼泪,声音哽咽破碎,一句三喘:“我到底造了什么孽……那死丫头就不能服软吗?忍一忍就过去了,干嘛跟人硬扛……现在被打残了还要交钱,我一个单亲妈妈,可怎么活啊……” 七嘴八舌中,事情一点点清晰。 吴刚越,初三,家里有钱,被宠得无法无天。抽烟、喝酒、打架、闹事,无恶不作。他之前追过落安,被拒绝后就一直欺负她。 余朝曾经警告过他,安静了一段时间。可今天开学,他看见落安和朋友说笑,心里又痒了,直接带人把落安堵在角落威胁。 落安不肯,旁边有个一直喜欢吴刚越的大姐大看不下去,唆使众人动手。他们撕扯落安的衣服,想拍不雅照威胁,但落安拼命反抗,又咬又打,一声不吭,硬气得吓人。 对方被惹恼,下了死手,等保安赶到时,人已经奄奄一息。 那几个靠墙的男生,是赶过去帮忙时和对方打起来受的伤。 顾迟昀垂眸,眼底冷得像结了冰,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手术灯依旧亮着,刺得人眼睛发疼。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落安妈妈断断续续的哭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走廊尽头,一道身影拐了出来。 余朝冲了过来。 顾迟昀一步上前,牢牢抓住他的手臂,没说话,紧紧把人抱进怀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盏手术灯还亮着,红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等那盏灯灭,等那扇门开,等一个还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余朝静静的盯着手术门看,脸色越发沉重,身上的冷意不停的往外冒。 顾迟昀捂住他的眼睛,轻声说:“别看,余朝,会没事的。” 余朝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第92章 别看,余朝 手术灯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门缓缓向内拉开,只发出一道极轻的、橡胶密封条摩擦门框的涩响。 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未摘,先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他扯下口罩,脸色疲惫而沉重,像刚从一场无力回天的战役里抽身。额角挂着细密的冷汗,手术帽边缘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余朝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 “谁是病人家属?” 余朝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顾迟昀立马站在他的身边,观察着余朝的表情。 落安妈妈踉跄着站起,腿软得撑不住身体,手扶住墙,声音抖得不成形:“我是……医生,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沉默一瞬,“命是抢回来了,但……伤得太重。” 他顿了顿,试图挑选最温和的字眼,可有些真相,怎么说都残忍。 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像从喉间往外拔。 “打的全是要害,肚子、后背、腰。腹腔大出血,脾脏完全碎裂,只能切除。肝脏裂了一道口,勉强缝合。三根肋骨断裂,刺破肺部,造成气胸,我们刚做胸腔引流,才算把肺重新张开。”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白大褂衣角划过走廊,划出一道苍白的弧。 落安妈妈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哭声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只有断断续续、像幼兽被踩住尾巴般的气音,一声一声从深处挤出来。 余朝朝旁侧微偏了一下头。 那动作极小,孙念涛却立刻懂了,上前扶起落安妈妈,让两个女生将她搀到椅上。余朝没再看任何人,抬脚走进监护病房。 顾迟昀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小小的女孩陷在一片惨白里,浑身缠满绷带,白纱布从脖子裹到腰,手臂、手背、脚踝上全是针头与软管。透明、淡黄、深红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滴落下,注入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 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轻轻颤动,像蝴蝶被钉住翅膀,想飞,却再也飞不起来。 顾迟昀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余朝的眼睛。掌心覆上去时,感觉到余朝的睫毛扫过皮肤,痒,却带着湿意,不知是睫毛本身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余朝……别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余朝僵了一瞬,抬手,覆在顾迟昀手背上,将那只手从眼前移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病床上的落安。 目光沉得像深夜无波的海,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压得人窒息的沉默。 顾迟昀伸手去握他的手,余朝的手很冷,冷得他指尖一颤。他上前一步,从身后牢牢抱住余朝,手臂环过他的腰,十指扣在他小腹,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轻得怕打碎什么:“别看了,会没事的。” 余朝不动,不回应。就那样站着,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管子、那些绷带、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 他的目光太沉,沉得要把眼前这一幕,一字一句、一笔一划,死死刻进骨血里。 落安仍在昏迷。麻醉未退,呼吸微弱,胸口轻轻起伏,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像不知何时会停下的警告。 落安妈妈被扶进来时,腿依旧发软,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走。她坐在床边椅上,伸手想碰女儿的手,可看见满手针头与胶布,手悬在半空,又缓缓缩了回去。 只好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哭声闷在掌心里,碎碎的,远远的,每看落安一眼,心就被狠狠剜去一块。 顾迟昀看了片刻,松开了余朝。 他不想放,可余朝的手太凉,他想去倒杯热水,让他握在掌心暖一暖,压下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 饮水机就在角落,就接个水的功夫余朝就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顾迟昀走出去,环顾四周,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盏灯,风从窗缝灌入,带着要吃人的凉。 余朝不在门外。 孙念涛靠在墙上,攥着手机,脸色难看。辣椒还没到,几个少年垂头立在角落,身上的伤无人处理。 顾迟昀心头一紧,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余朝呢?” 孙念涛抿紧唇,朝走廊尽头卫生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时,辣椒气喘吁吁地奔来,脸上浮着急出来的红晕,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一绺绺贴在皮肤上。她一开口就是慌,声音又急又脆,像被风吹乱的铃: “怎么样了?落安没事吧?” 顾迟昀只丢下一句“我去找他”,便转身大步冲向走廊尽头。步子大而急,鞋底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响。 天已彻底黑透。 走廊灯光惨白,照在白墙、白地、白顶之上,把一切都照得褪了色。风灌入,凉意刺骨,翻起他的衣领,刺得眼睛发涩。 他很慌,怕余朝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可顾迟昀还是来晚了一步。 卫生间空无一人,水龙头未拧紧,水珠一滴、一滴坠下,砸在白瓷洗手台,弹开,落进积水,发出极轻极闷的声响。 顾迟昀僵在门口,不安如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腰腹、胸口,堵在喉咙口,沉在眼眶里,出不去,也咽不下。 他掏出手机,指尖发抖,滑了两次才点开通讯录,连拨余朝三次。 嘟——嘟——嘟—— 每一声都踩在心口。 无人接听。 再拨。 依旧无人接听。 第三遍,响了两声,直接被掐断。 那道短促的忙音像被一刀剪断的弦,余音还在空气里颤,那头已经一片死寂。 顾迟昀呼吸骤停,点开定位。 地图加载的一秒里,心脏被狠狠攥住,拧着、压着。 绿色光点出现,正在高速移动,早已脱离医院,沿着城区公路往深处冲,速度快得不像乘车,更像有人疯了般踩尽油门。光点在屏幕上划过,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像一柄出鞘的刀,直直扎进城市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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