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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厉十三年夏,瘟疫四起,你拨下三十万白银,派厉景安赈灾,最后用于灾民手中不过十分之一,那一年城外尸体堆积如山。” 温灼嗓音平缓,将皇帝做下恶事桩桩件件摆在皇帝面前。 皇帝被温灼指出这些面露不愉,他出身便是天潢贵胄,自幼被帝王不喜,所以拼命向上爬。 他靠着女子裙带上位,自卑多疑,又视人命如草芥。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皇帝定会将他枭首,可他如今需要温灼,也太笃定如今面前的温灼和厉无尘是忠心之人。 他按耐中心中不愉,还在狡辩,只为最后一件,“那孽种贪污赈灾银,和朕有何关系!” “可是皇上,同年你的寿诞之上,厉景安献上价值连城的金缕玉衣,你当真不知从何而来吗?” 温灼逼视皇帝,最后一问,“那衣服上数万灾民的亡魂,皇上穿的可还安心。” 皇帝终于察觉出不对,从温灼冷如寒冰的眼里。 皇帝眉头紧簇,怒不可遏,“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朕!” “我是蝼蚁啊皇上,”温灼说,“那场瘟疫皇上可还记得在哪里?是江州啊——” 厉无尘脊背绷直,从温灼说到那场瘟疫,他就隐隐有猜测。 那场瘟疫在江州,彼时他是要亲自去,可他太小,皇帝将差事给了厉景安。 那场瘟疫死伤无数,后来江州灾情再起,他亲自前去,便是不想当日灾难再现。 厉无尘看着温灼面无表情的脸,捏着汤匙的指腹青白。 皇帝脸上的肉颤动着,温灼继续说,“我父母一生与人为善,从不曾作恶,瘟疫初来,他们翘首以盼等来的却是一把火!” 瘟疫控制不住,赈灾物资被层层克扣根本不够,厉景安便将所有得病之人关在一起焚烧而死,以此来控制灾情。 “我兄长已定亲,满心欢喜等着迎娶他青梅竹马的新妇,他死之日,我那未过门的嫂嫂知他死讯,投湖而亡,年仅十七!” “而我幼妹也才不过五岁,厉景安火烧江州之时,母亲不愿她受灼烧之痛,将她抱在怀里活活掐死!” 温灼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我江家满门,最后在那场瘟疫中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我!” “你口口声声称贱民蝼蚁,今日我便告诉你。” “万千蝼蚁,也可撼天!” 温灼额头上青筋暴起,恨意勃发,刺的皇帝肝胆俱裂。 皇帝猛地就想起身,却觉四肢百骸痛意汹涌,他惊恐的看着温灼。 “你要做什么!”皇帝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温灼调整了呼吸,掸了掸袖口浮灰,看着皇帝狼狈模样。 皇帝面色充血,痛的直不起身,忙用手去扯厉无尘的衣摆,“快,快杀了这反贼!他想弑君!杀了他!” 厉无尘将调羹扔在一旁端着药碗,轻声说,“放心,他不会杀你,因为你还有债没有还清呢。”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儿臣来提醒您,”厉无尘将药碗放在皇帝口边,嗓音森冷,“大厉七年,中宫小产,不过半年便郁郁而终。” 大厉七年前,有沈清霜在旁,是皇帝在位唯一没有昏聩的几年。 可他亲手杀死了这世上唯一待他真心之人。 “父皇,您当日一碗一碗药哄着母后喝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皇帝瞠目欲裂,猛地看向厉无尘,“逆子!不是我,是丽妃那贱人杀了清霜!你不要被他蛊惑!” 厉无尘面无表情,“当日你为了万无一失,亲自将汤药端给母后,怕外祖起疑,不敢拖延,不过半年便让母后离世。” “母后待人赤诚,却也不是盲信之人,如果是丽妃她根本不可能察觉不到喝了药身体日渐衰败。” 厉无尘脖颈青筋虬扎,昭示着彻骨恨意,“只因为那药是你送的,她才从不生疑!” 他母后是将星,在边关的那两年多,他经常会听到母后的名字。 沈清霜这个名字没有死在战场,她死在了枕边人的疑心里!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一腔真心错付,帝王深宫,恶心至极! “你们要造反,你们全都要造反是不是!” 皇帝大吼,“来人啊!快来人啊!!!” “奴才来了。”福顺走到一旁,却是按住皇帝,让他不能动弹。 皇帝不可置信看向福顺,“狗奴才!你要做什么!” 福顺掐着尖细的嗓音冷笑,“奴才来伺候您喝药啊。” 皇帝痛的发抖,更是怕的发抖,“朕待你不薄!你也背叛朕!” 福顺恶狠狠的看着皇帝,“你昏庸无能,好色成性!明知我只有一个阿姊,你喝醉酒临幸了她,却因为丽妃那个贱人嫉妒便将她杖毙!” 皇帝惊恐的不停的喊人,可直到嗓子都哑了皇帝都不曾看到一个人。 温灼嘲讽,“你为君仁,为夫不义,为父不慈,这皇宫上下没有一人会来救你。” “你看不起蝼蚁,可却不知这宫中遍地蝼蚁。”
第192章 冒领恩情的书生(72) 福顺掰开皇帝的嘴,厉无尘亲手将药灌下去:“母后喝了六个月零九天的药,如今缠绵病榻的苦楚,你也亲自尝一尝吧。” 要比那时痛千倍万倍才行。 蛊虫噬心,夜夜不得安眠才行。 出了皇宫,厉无尘握住温灼的手,才觉得他指尖一片冰凉。 怪不得温灼那么恨厉景安。 厉无尘将温灼的手捧在手心搓热,“别怕,以后再不会有了。” 厉无尘没说是什么,但温灼知道是不会有什么。 不会有那些家破人亡的事。 温灼看着厉无尘,“我信你。” 信你是个好皇帝,能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厉无尘安为温灼,自己却情绪不高,温灼便陪着他。 陪他用膳,陪他沐浴,陪他安寝。 厉无尘想和温灼说他母后,可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苦,温灼也不快活。 厉无尘抱着温灼,亲了亲他眼皮上的红痣,过了片刻,问,“你原来姓江?” 温灼说,江家满门。 温灼感觉厉无尘握着自己的手有些紧。 好像问出这个问题比他还紧张。 “我不姓江,”温灼说,“我是温灼。” “只属于你的,温灼。” 姓江的是原主,一个纯善坚韧的男子。 是在皇帝昏庸,皇子残暴令他满门尽丧那样的情况下,受尽艰苦长大却依旧赤诚待人的少年郎。 厉无尘摸着温灼的发,眼神温柔又酸涩,他哑声说,“我也只属于你一人。” 就像温灼说的,是他的温灼。 而他也是温灼的厉无尘。 可温灼摇头,“我要你是天下百姓的厉无尘。” 厉无尘顿了片刻,说,“好。” 大厉二十五年夏。 史书记载,皇帝被刺杀后身体日渐衰败,形销骨立,臆症频发,太子亲自伺疾半年无果。 大厉二十五年冬,帝崩,留下罪己诏,由太子厉无尘宣读于世。 同年厉无尘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永安。 永安一年,百废待兴。 新帝登基,连下数道旨意,轻傜役,减赋税,动官员。 而其中最令人瞠目的一道圣旨是庶人温灼升辅政公,官拜一品,可理朝政。 “瞧瞧,这堆成山的折子,三分之二都是在骂臣德不配位呢。” 太和殿内,温灼一身绯色官服被厉无尘褪至腰间,露出的玉白皮肉泛出光一般。 厉无尘衔着软肉一嘬,便留下一个鲜红的印子,如红梅落雪。 厉无尘上位之后动作太大,那些京城老一辈的权贵还以为他是以前那个仁慈的太子,妄想拿捏他,被厉无尘当场革职,流放岭南。 厉无尘一番杀鸡儆猴够又敲打安抚之下,如今的参温灼的折子,已经不算多了。 厉无尘掐着温灼的腰含糊的应了两声,便将手探进他的衣摆中。 自从温灼开始上朝,便嚷嚷着累,十天半月才许他一回。 导致厉无尘现在一看温灼便像是见到肉骨头的恶狗一般,吃不到也要舔一舔。 温灼有些情动,但昨儿已经闹过,他推了厉无尘一把,幽怨道,“臣如今白日要帮圣上处理朝政,晚上还要侍寝,那些人还要参臣祸乱朝纲,蛊惑君心。” 活没少干,骂也没少挨。 晚上挨了弄,第二日还得爬起来上朝。 温灼真有些力不从心,“早知如此,不如做个后妃。” 厉无尘啄着温灼的后颈,“你志不在后宫,一个后位委屈了你。” 如今两人情意深厚,厉无尘却不曾问温灼当初为何要背叛他。 没有必要。 厉无尘以往一叶障目,痛恨温灼也只是恨温灼不爱他。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即便当初他不杀皇帝,只要镇国公府一日不倒,或者说只要他流着沈家血脉,皇帝便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他。 即便是当日回宫皇帝信任他,却也从来没想过要让他继承帝位,多半想着要让旁人来继承,要他做个臣子。 他那个残暴善妒的父皇希望名垂千史,便会要一个更差的人做皇帝,好将他的平庸衬托得有光亮。 从始至终希望他登基的,只有温灼一人。 温灼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如果没有那场背叛,没有经历过边关,没有深入过百姓,即便他心系天下,也不可能真的成为一个好皇帝。 温灼心有丘壑,早早知晓,如今每一步,都被温灼算好。 一个后位会让温灼日夜陪他,可一个后位配不上温灼。 他不能那么自私,将人围困于后宫之中。 温灼垂眸看他,有些怔忡,没想过厉无尘让他为官,为的是这个。 温灼眼里温情脉脉,有些怔忡,厉无尘便趁他这一晃神,将人压在桌案上。 * 永安三年,后宫空置,百官见温灼位置如山难撼,便歇了心思,劝皇帝选秀。 可刚有人言,陆观棋便站出来,声称先帝乃为贤太妃所害。 满堂皆惊。 贤太妃被抓,从她宫中搜罗出密信,竟是樾国奸细。 皇帝大怒,绞杀贤太妃。 永安三年冬,帝王下令,发兵樾国,御驾亲征,由辅政公温灼代理朝政,赐尚方宝剑,若有违令者,可先斩后奏。 离京前一夜,太和殿内。 温灼将厉无尘的肩膀咬出血痕。 厉无尘心中有愧,不曾言语半分,只将温灼抱在怀中嵌得更深。 他和温灼无话不说,御驾亲征是他的决定,温灼从未说过什么。 可他知道,温灼是担心的。 京城中有陆观棋,周行深,沈思平这些大臣支持,他并不担心温灼应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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