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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威尔默对他一些用词和话语较为熟悉,不至于听得茫然费解。
他们一问一答,时间化进夜风,虫鸣与树叶沙沙声奏曲。
霍利取下水袋,润一润喉。他讲得口干舌燥,不过始终兴致昂扬。他明白,也看得出,威尔默此时只是一知半解,有太多的事物想问,却只挑着重点询问。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舒坦过了。”陈放最深处的秘密,如今终于拎出来,抖一抖灰。
卸下这千斤重的担子,并且有人理解……
“快,掐我一把。”霍利递去胳膊,“跟做梦似的。”
唇瓣贴上柔软,这是一个浅浅的、不含丁点儿情|欲的吻。
“……更像在做梦了。”他讷讷地说。
威尔默舔舔唇,扑哧一声笑出来。他的眸子亮晶晶地,雪花一般精致,裹挟寒霜的眉眼霎时软和,如同春天化开的冰。
很快,威尔默止住笑容,红眸在月色下显得褐黑,偶尔显现一点不太清晰的暗红。
宛若一层稍厚的血痂,此刻突然被剥开,鲜红的血液汩汩淌下。
血色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霍利与他对视,凑上去,轻啄一下眼角。
“我不会走的,找不到方法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我在这里已经拥有你们——你、师父、还有念华。”
“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他真是最了解我的人……威尔默心想。之前,越听霍利的描述,他越觉得,不管地面还是暗窟,与那个诗歌里都不一定能出现的世界,实在是天差地远。
他无法否认憧憬,于是,愈发不可自抑地感到恐慌:这里没什么东西能捆住霍利,而自己又有什么能留住霍利?
唯有真心。霍利主动伸手,将他扯出深渊。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温柔地告诉他指引和答案。
“还有一件事,”威尔默试探询问,“杜鲁门,你真的认识他?”
“这也是我接下来想跟你讲述的。既然先前的话你能承受,我也没别的顾及了。”
霍利垂下眼:“我死过一次。……哎哎,快松手!你小子手劲有多大,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他甩两下手腕,笑斥威尔默。当撞上那道严肃认真的眼睛,他渐渐收敛不正经,内心反而柔软得紧。
“我在这边一共活过两世,两世都是现在的我……呃,你能明白吗?”
“和穿越一样没头没脑。上辈子,我仍然是霍利,从那个世界穿越过来的自己,但是死了。再睁眼,又莫名回到年轻时候。”他舞着手解释。
威尔默颔首,他大致可以明白意思。
“简直太荒唐了,对吧?我知道你一时难以相信。没事,慢慢理解吧,毕竟我当初同样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
“上辈子……我活得稀里糊涂。刚到这儿没多久,我遇到了师父……”
比起先前勃发的兴致,霍利声音沙哑,语调沉重。他没办法调动正向的情绪,只能以频频自嘲,尽量掩饰低落的情绪。
讲到鲍比的结局,他语含悔恨;陈述光明阵营的经历,他目露愠怒;谈及手下断送性命的士兵,他面带愧疚……
威尔默几乎没有途中插话,只安静地谛听对方诉说。
霍利说到最后,虽未落泪,却哽咽无比,他在无数个夜晚和梦境当中把泪流尽。
疼痛的过往深入骨髓时,再多的泪也泣不够。
他把脑袋深深埋进腿间,手捏成拳,抵在额头上。夜风变得湿冷,霍利打个寒噤。
情绪的跌宕起伏,令他太阳穴开始翻起浪头。一只手掌抚摸着他,从后脑顺到脖根。
从来只有霍利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这是威尔默真正地看见,霍利仿佛被暴雨侵袭,在谷底呼喊挣扎,却无人应答——浑身湿透,颓然如落叶的模样。
不知有多少时候,霍利背过身,暗自舔舐伤口,从来不让他窥见一丝脆弱。
威尔默觉得,这时的霍利很美。这是一种支离破碎、生命凋零边缘的美,他能轻易勾起人加以摧毁的欲望。
不过……他微微起身,用双臂紧紧环住霍利。
他更愿意与他一道扛下风雨,天光乍现之时,他更喜欢迎着光亮,坚韧鲜活的霍利。
“杜鲁门临死前的话,你还记得吗?”霍利传出沉闷的话音。
“记得。和鲍比的情况一模一样。战场上最后的那位大法师,也是他?”
“……是的。”
威尔默眼底掠过阴鸷。
白天,霍利能够百分百确定——
眼前的杜鲁门,正是前世最后阵营之战,途中突然倒戈黑暗阵营,中断奥卡西法阵,让数万名冲锋陷阵的士兵们白白牺牲的大法师。
再加上这一世的种种迹象……不,可以说证据:杜鲁门·纳坦,是最终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
新仇还是旧恨,霍利分不清楚。
“我昨天亲眼见到他,险些直接动手,抹了他的脖子。”
“但我脑中突然出现一个问题:前世归前世,今生归今生。我是否该带着前世的仇恨,对待不同的杜鲁门。
“尽管那就是一个人,可命运的轨迹,由我、由其他什么原因,总之,最终彻底改变了。”
霍利抬头,重重吐出一口气。他眺望夜空的目光甚至迷惘,仿若一颗找不到归处的星。
“如果杜鲁门没有做出想要和我们玉石俱焚的举动,我原本打算交给师父和阿莱娜处置他。
“上辈子的仇该往哪儿报?当真要烟消云散么……”
凉风习习,二人缄默良久。
“或许,这一世你没有动手,但以一种潜移默化、间接的方式,让杜鲁门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威尔默徐徐地说着。
“像黑魔法的反噬,命运也在扑食他。所有的恶,最后偿还他自己身上。”
哑然许久,霍利眨动干涩的眼睛。他强压下热意,笑了。
“谢谢你。不要着急拒绝,这不是客气话。威尔默……真的,谢谢你。”
若没有现在,他一人或许再将此事积压心头。诸多心事困扰,他保不定自己会不会钻牛角尖。
——而释然只在一瞬间。至少,他在威尔默的回答中,得到了真正的安慰。
“我们前世可是朋友。”霍利一直悬着这事,想留到最后再告诉他。
威尔默略略挑眉,听着对方挑拣一些前世彼此的趣事叙述。
他觉得很陌生,但又感觉熟悉。似乎在哪看见过,甚至身临其境……
威尔默想起来了。是梦,梦牵引着他体验过。内容不详尽,他醒来之后照样记忆模糊。有些或许为霍利描述的事迹,有些不包含在内。
想到,他便直接说了。
“真的?”霍利狐疑看他。
“我不能笃定。但是有些场面……嗯,例如你穿着白银铠甲,肩披纯白披风,骑在马上——诸如此类的画面,令我印象深刻。”
霍利表情开始意味深长,他眯眼盯视好一会儿威尔默的神情,不似作假。
他还是问出声:“真不是你的臆想?记得那么深刻,估计回味过不少次吧?”
威尔默被他气笑了,一把将他推倒地面。
“只是臆想的话,我会做出更多事情。”他说。
他的头发正被霍利轻轻勾着。
“心术不正,想什么都是歪的,还能反映到行动上。”
“你说得对。”威尔默下巴贴近霍利的胸膛,“上一世的我不够争气,仅仅只能和你停留在朋友阶段。”
“你还骄傲起来了?……对什么对,这辈子以下犯上,你还不满足?”
“……”
“等等,嘶……别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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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利独自踏入书室,走过人群满厅的阅读区,望着书架上一本孤零零的菜谱,他勾下来随意翻看。
纸张上,整齐清晰地印有一道道吃食名称、以及食材。煎炸烹煮炖焖炒,八大菜系,依着顺序排列,步骤清晰简洁。
他的华国菜谱已经编订成册,与多诺万商量好一切事宜,正式上架不过三日。
进来时,听闻管理员说,这本菜谱卖得极好,不仅是贵族,民间也卖得尤其火热。
如今裘塔主城的街头巷尾弥散着与众不同的菜香气,商贩们卖起新吃食,家人之间讨论着何时尝试做新菜式。
这便是霍利想要达到的。菜谱上并没有挂上任何关于念华的内容,它纯粹只是一本菜谱,一本来自异世界、一个民族的菜谱。
他不可能往手上这本书上容纳华夏所有的菜品,单是一个地域,就能出一本厚册子。此后慢慢补充,反正时间尚久。
一摞高高的书朝这头走来,摇摇晃晃地,像根被藤条绑紧的柱子。倏地一歪,伴随一道低呼,柱子倒了下去!
“小心!”霍利眼疾手快接住,书本稳稳当当落进他怀中。
背后走出一个短发女孩,余悸未消,张大嘴巴瞪着他。
“抱歉——抱歉!谢谢您!”女孩音量压得极低,迅速连几鞠躬,急急上前揽来书册。
“没关系。”霍利微笑道。看着那名瘦小清秀的员工拆解藤线,往架子上陈列菜谱。
有些手生,约莫是新员工。不过女孩动作小心,神情认真,霍利便放下心,笑着离开书室。
他一路走,一路与行人接踵而至。
码头人声鼎沸,吆喝和着风浪声,比城中都要嘈杂。
霍利来到一艘高船前,旁边是工人和船员忙上忙下搬运货物。
他几下跳跃,攀上船,就见阿莱娜船长雷厉风行指挥的身影。船员们有条不紊地工作。
霍利像颗穿插蚁群间的石子,又是侧身又是矮身闪躲,灵巧避开忙活的人们。
“都交代好了?”师父的声音出现在他背后。
“交代完了。”霍利顺手抽走鲍比怀里藏着的酒,一挥胳膊,放到一个正抬着小桶酒箱路过的船员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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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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