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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被当场抓获时窘迫得满脸通红的模样,而那位学姐笑着打趣他们兄弟感情好,为他们拍下了一张并肩而立的合照。沈知珩的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而他则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此刻,沈知珩正用指尖,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描摹着照片里那个年少涂之宥的脸庞轮廓。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凝固,里面盛满了涂之宥重生以来从未亲眼见过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与……思念。那是一种深埋在冰层之下,厚重到几乎无法承载的情感。 涂之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狠狠揉搓。呼吸骤停,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后退,却不小心撞倒了走廊边那只半人高的、沈知珩颇为喜欢的宋代瓷胎大漆花瓶。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骤然炸开,像平地惊雷,打破了所有的静谧与隐秘。 “谁?!”
第8章 试探 书房里立刻传来椅子被猛地向后拖动的声响,紧接着是急促逼近的脚步声,沉重而迅捷。 涂之宥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找个遮挡物。他慌不择路地闪身躲到旁边一座透雕夔龙纹的小叶紫檀花架后面,蜷缩着蹲坐在地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脸埋进膝盖,连呼吸都死死屏住,恨不得自己就此消失。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带着淡淡木质柑橘尾调的气息混合着一丝熬夜残留的咖啡苦涩,温柔而不可抗拒地笼罩下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小宥,”沈知珩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温和,没有一丝一毫被惊扰的不悦或责备,只有隐约的担忧,“起来,地上凉。” 涂之宥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内侧软肉,尝到一丝腥甜。他不敢出声,内心被巨大的内疚,以及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恐填满,五味杂陈。 “不怕了,”沈知珩的声音又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只是花瓶碎了,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涂之宥听见这温柔又熟悉的嗓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他缓缓抬起头,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 沈知珩逆光而立,走廊壁灯的光晕从他身后晕开,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他的睡袍领口因刚才急促的动作有些松散,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以及锁骨凹陷处一颗小小的痣。 那是前世作为游魂时,涂之宥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偷偷亲吻过无数次的地方。他熟悉那颗痣的位置、大小,甚至旁边细微的皮肤纹理。 “我做噩梦了……”涂之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他眼里泛着朦胧的水光,声音带着哽咽和真切的内疚,“我害怕,想找你……看见书房亮着灯,想看看你在不在……不小心,绊了一下,把花瓶打碎了。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的是部分事实。噩梦是真的,害怕是真的,想找他也是真的。只是省略了偷听和窥视的部分。 “我知道,”沈知珩走出来时,甚至没去看那只价值不菲、碎裂一地的古董花瓶一眼。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也是唯一关注的是蹲在花架旁的涂之宥。他仔细地、迅速地将涂之宥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没有被飞溅的瓷片划伤,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后,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语气甚至带着近乎纵容的随意,“就算是故意的也没事,库房里多的是。” 当他的视线落在涂之宥赤裸的、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脚趾上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不赞同,“又不穿鞋。涂之宥教不乖是吧。” 他说着,没有任何犹豫,弯腰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双柔软的深灰色羊皮拖鞋,轻轻推到涂之宥面前,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踩着。” 涂之宥怔了一下,乖乖将冰凉的脚丫踩进还带着沈知珩体温的拖鞋里。拖鞋太大,空荡荡的,但他的脚趾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暖意。 沈知珩转身,快步走向客房方向,准备去给他拿合脚的拖鞋。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涂之宥刚才说的话,脚步顿了一下。 是什么噩梦……能让从来要强、长大后几乎没在他面前示弱过的涂之宥,怕成这样?甚至深夜独自赤脚跑出来找他? “做噩梦梦见什么了?”他一边问,一边自然地弯下腰,开始徒手收拾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瓷片。睡袍因这个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后颈。脊椎的骨节在灯光下清晰凸起,随着动作轻微起伏。 涂之宥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块凸起的骨头。 前世的一幕,毫无预兆地、带着血腥气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 沈知珩紧紧抱着他冰冷残破、开始腐烂的尸体,脖颈因极度的悲恸和绝望而绷紧到了极限,青紫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哑破碎的呜咽。那时的脖颈,也是这样脆弱而绝望地凸起着。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中,耳畔却仿佛有尖锐的心跳声和刺耳的电流噪音在同时炸响,“记不清了……只记得很黑,很冷,还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沈知珩收拾碎片的手猛地一抖,一片边缘极其锋利的碎瓷瞬间划破了他右手食指的指尖。鲜红的血珠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几乎是条件反射,涂之宥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扑过去,猛地抓住了沈知珩受伤的那只手,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那根流血的手指含入了自己口中。 温热的、湿润的触感立刻包裹了受伤的指尖,舌尖甚至能尝到一丝微咸的铁锈味。 沈知珩像是被高温的烙铁烫到,浑身剧烈地震了一下,猛地将手指从涂之宥口中抽回,力道大得让涂之宥踉跄了一下。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呼吸都紊乱了一瞬,声音绷得极紧,带着罕见的失措,“你……!” “对不起!” 涂之宥像是被这一声低喝猛然惊醒,慌乱地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胃里那阵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猛烈地袭来,口中仿佛瞬间被强行塞入了前世那些男人强迫他时留下的、令人作呕的浓烈烟味、汗臭和血腥气。咸涩的铁锈味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让他几欲作呕。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干净如皎月的沈知珩,做出这种……这种肮脏又恶心的动作?前世那些不堪的经历,像脏水一样污染了他,也玷污了这个动作本该有的亲昵与关切。 巨大的内疚、自责和深深的自我厌弃瞬间将他淹没。他害怕沈知珩会觉得他脏,觉得他恶心,会因此嫌弃他,把他赶出去。他语无伦次地试图编造理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小时候受伤…割破手指头…看电视里…都是这样止血的……我、我不是……” 这个拙劣无比、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言,苍白地悬浮在两人之间沉闷的空气里。书房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沈知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像深邃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涂之宥看不懂的情绪,或许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波澜。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向书房角落那个小巧的嵌入式医药柜,动作熟练地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他的背影挺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去沙发上坐着。” 涂之宥像一只受惊过度后终于得到指令的小动物,抱着自己还在轻微发抖的双腿,蜷缩进书房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一角,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他看着沈知珩走回来,在他面前单膝蹲下,这个姿势让涂之宥的心猛地一跳。沈知珩用棉签蘸取碘伏,先是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膝盖上刚才躲藏时不小心撞出的一片微红,然后拉过他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掰开他的手指,露出掌心那几个深深的血色月牙。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涂之宥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药瓶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呼吸。 涂之宥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宽大的书桌。那个牛皮纸袋已经不见了踪影,被沈知珩收了起来。但是,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随意地放在茶几上。 就在屏幕因久未操作、即将自动锁定的最后一瞬,借着那幽蓝的光线,涂之宥清晰地看到了上面尚未关闭的文档标题。 “芯片进度及风险评估报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了。”沈知珩的声音打断了他短暂的窥探。他已经为涂之宥处理好所有细微的伤口,贴好了创可贴,正利落地收拾着医药箱,“我送你回房间。” 涂之宥点点头,乖巧地站起身。但在迈步时,他故意装作腿软,身体软软地、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歪去。 沈知珩几乎在他身体倾斜的同一瞬间就伸出了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侧。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涂之宥能数清沈知珩低垂的、浓密眼睫的根数,能清晰地看见对方深色瞳孔里自己此刻仓皇失措、眼眶微红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掌心透过薄薄睡衣传来的、灼人的体温,以及那略微加快的心跳震动。 沈知珩扶稳他后,似乎想立刻松手,站直身体,准备出去。 “能……陪我一会儿吗?”涂之宥却抢先一步,揪住了沈知珩睡袍腰间那根柔软的系带末端,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捏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抬起脸,声音还有些颤抖,像是害怕被拒绝,又像是真的被噩梦折磨得脆弱不堪,“就坐在旁边就好……我保证乖乖的,不乱动,不说话。” 沈知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涂之宥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可怜的大眼睛上,里面盛满了恳求和无助。 沉默在暖黄的灯光里流淌,像粘稠的蜜,又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两人的呼吸。 许久,沈知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像是错觉。他败下阵来。 “十分钟。”他妥协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和无奈。 房门被轻轻带上,没有锁,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涂之宥靠在松软的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蓬松的枕头。沈知珩则端坐在床边的单人扶手椅上,那是房间里除了床以外唯一的坐具。暖黄的床头灯只开了最低一档,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而优越的侧影轮廓,从挺直的鼻梁到线条清晰的下颌线。睡袍的下摆因为他坐下的姿势而微微上缩,露出一截线条流畅有力、肤色匀称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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