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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细拂,竹屋内外一片绿意清凉,窗沿下一小丛火焰烧得正旺。
秦念久懒懒趴在窗沿,将一页页宣纸投进火中。跃动的火光映在眼内,像瞳仁也正明暗闪烁,教人难以辨清他眼里所含的究竟是何种情绪。
——昔日师兄在时,他全不通人情,不知师兄心内要与他争胜,更不知师兄心底纠结,以至于引祸而起。
比么,争么,又有什么好比、什么好争的呢。天赋仙骨、地予灵躯,换一世无情,难道也算福气?
看着炽热的火舌尽忠职守地将纸上墨迹舔舐干净,吐出片片黑灰,他将下巴垫在手臂上,自言自语地与清风道:“……不知道师弟我这番,算不算又胜了师兄你一回?”
略带怅然的一句玩笑话脱口,可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意,反而只觉得涩涩发苦。即使是如今的他,也仍称不上通晓人情,正细细咂摸着心间这复杂难解的滋味,余光瞥见谈风月一手牵着三九、一手拽着叮咣作响的一串酒坛远远而来,便赶忙扬手将余下的纸张哗啦扔进了火里,面上挂起了笑:“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这小鬼寻得了些好东西,要讨你欢心。”三九许久没见着他鬼君,已欢呼着翻过窗框要往他身上扑了,谈风月则将酒坛放稳,对着那正翻腾的火堆挑了挑眉,“闲得无事,放火烧山?”
“哪儿啊……”秦念久将三九揽在腿上坐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我看案台上太乱,总得帮着收拾收拾么。”
谈风月哪会信他这说辞,上前去轻轻揪了一记他的耳尖,“不是在给你那死鬼卿卿记账?”
“哪来的死鬼卿卿,是鬼差大人——”秦念久迅速腆着脸表忠心,而后嘿嘿一笑:“毕竟前一阵兵荒马乱的,就连国师一事都还没给他讲分明呢,还有我那前尘……”
那沓纸页中的确有大半都是烧送给鬼差的流水账,因而他说得也算问心无愧,又半开玩笑地道:“一码归一码嘛,是阎罗老儿要算计我,鬼差老兄他大约也只是职责所在、听令行事,而我与他好歹多年相伴,久不给他汇报近况,万一惹得他担忧可如何是好?”
“……”
真不知是该说他性情单纯还是该说他没心没肺,谈风月无奈地拿指尖戳了戳这阴魂的额头,转而扫了一眼火中尚没来得及燃尽的纸页,见上面多是些信手涂鸦,又觉得那涂鸦好似有几分眼熟,正欲再细看分明,就被秦念久拿话岔了过去,“咦,这是什么酒?”
“是青梅酒!”三九方才一直插不上话,好不容易抓住了发言的时机,忙抢白道:“是我在地窖中寻到的,呃,我、我想着……”
话都已在嘴边了,他忽地又担心起了自己此举是否有些多余、会不会惹得鬼君感怀往事,不禁有些磕巴了起来,求助性地看向了谈风月,“呃……”
谈风月倒是大方地拍了拍他的头,三言两语便向秦念久解释清楚了这酒的来历,又温声道:“小鬼一片心意,可不能不领情啊。”
“啊……”
秦念久怎会不领情,千言万语都好似被拆乱了、打散了,涩涩梗在喉间,使他只能将三九揽得紧了又紧,说出来的也只有再笨拙不过的一句:“……有心了。”
“嘿嘿!”
见自己的好心并没有办坏事,三九兴高采烈起来,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献宝样地从怀里掏出了三个酒碗抛给谈风月,忘形地指挥起了他来:“快呀,给鬼君盛一碗尝尝!”
“没大没小。”谈风月一敲他脑门,算是惩罚了他这小小的“冒犯之举”,便依言揭开了酒封。
酒封一开,香气远溢,仿佛仍能从中窥见当年酿酒之人的用心。
谈风月嗅着这酒香,抿了抿唇,先盛了半碗,自己试过一口,方才递给秦念久,让他一尝这迟到了六十七载的清冽酸香。
酒香似酸又甜,渗入风中,便把清风也灌醉了,悠悠找不清方向,缭乱吹向四方。
三九有意拿了三个酒碗,他自己当然也有份一饮——事实上,三人中就属他喝得最多。毕竟他实是鬼魂一缕,谈秦二人体谅他生前未尝过这口滋味,自然也不会拦着他,只陪着他浅酌,笑笑拿他打趣:“你这是打算摇身一变,做酒鬼么?”
这青梅酒口味清酸,半点不涩,要不是舍不得鬼君怀中温暖,三九简直恨不能一头扎进酒坛中喝个痛快,咬着碗沿摇头晃脑地笑:“谁叫衡间哥哥的手艺这样好,一尝就停不下来啦!”
“哇,”秦念久差点被他逗得喷笑出声,“老祖你听听,这就认上哥哥了!”
谈风月坐在秦念久身侧,不着痕迹地伸手拨了拨他的长发,盖住了他颈侧几枚暧昧的红印,“你衡间哥哥可没你这般馋酒。”
三九咯咯直乐:“仙君说笑话呢,我跟衡间哥哥怎么能比!”
他到底年纪小,在山上待了太久,成日只择花弄田,闲闲收拾些有的没的,预想中的敌袭迟迟未来,眼下又见鬼君精神好了不少,甚至还能小酌两杯、与他说笑,心底绷起的最后一根弦难免也松懈了下来——原本盘踞在他脑内的那些愁思,什么成魔呀、宗门人呀,统统都插翅飞去,不见了踪影。
要是能就像这般,逍遥安逸地隐居下去……
“……哎!”酒意微醺中,他突地一个激灵,轻拽了拽秦念久的衣袖,略带祈求地道:“待鬼君你身体好转回来、回青远之前,我们能避开宗门人,悄悄回红岭一趟么?”
“嗯?”
秦念久唇边笑意不觉一僵,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正常,一口应承了下来,“当然可以。不过是掩人耳目进城一趟,并非难事。”
“……”谈风月看他一眼,没说什么,错身去添起了酒。
三九则已按捺不住脸上喜色,几欲兴奋地大嚷起来,又硬生生忍了,只笑眯了一双圆眼:“先前老爷和夫人都答应过我,等妹妹出生了,我能回去看看的!——我还没见过小婴儿是个什么模样呢!”
兴许他见过,但鬼魂不记生前事,纵使见过,他也忘了。
“要看小婴儿么,这还不简单。”谈风月添酒回来,将手一翻,便以幻术凭空变化出了一个襁褓中的粉嫩婴孩虚虚兜在怀中,递予他看,“如何?”
三九想回红岭哪真是为看“小婴儿”是个什么模样,不过是记挂老爷夫人罢了,但眨眼便又被这栩栩如生的幻术给夺去了注意,瞠目看着那襁褓中睡得酣甜的婴儿,口中惊叹:“哇!——”
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几度想要伸手过来戳上一戳那婴孩圆润的面颊,谈风月好笑地将手一收,“别碰,这是幻术,碰就散了。”
见他并没察觉出什么异常,秦念久不动声色地将三九揽紧了些,摁他在腿上坐稳,十分配合地笑着提醒道:“是,眼看手勿动。”
上回见仙君使出幻术还是在他指点小叶子的时候,那时也不过见他变了些花花草草小动物,却不想他连这样生动的婴孩都变得出来!三九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谈风月,“什么都能变出来么?那……”
心说小鬼就是心思多、难伺候,谈风月正要问他还想看些什么,却见他一扭头,揽住了秦念久的腰:“那鬼君有什么没见过的,快让仙君变来开开眼、逗个趣儿呀!”
……这处处想着他鬼君、事事以他鬼君为先的,与他一比,倒显得他相形见绌了。谈风月不禁有些恼丧,又偏要故作淡然,憋着股赌气劲似的转头问秦念久:“可有何想看的?”
秦念久虽然不擅这类旁门幻化之术,但他上一世好歹也活了百年有余,能有什么没见过?但总不好拂了这一大一小的美意,他忍俊不禁地瞥了那老祖一眼,配合道:“成日待在山上,风景再美也看腻了。那就劳老祖变个……四季之景来看看?”
人力有限,谈风月总不能幻化整山山景,又不愿在三九面前露怯,淡淡定定地一指他们所倚着的窗框,勾手起势。
只见窗框犹如画轴,圈起了一方天地。其间深深绿意忽地淡化青翠,日光也柔和了些许,有弱弱细雨洒洒而下,不知由何处来的群蝶羽带幻彩,翩翩振翅飞起,乘风四散。
此番美景,三九大为震撼,连眼睛都快不知道怎么眨了,秦念久却啧啧两声,偏要挑他的刺:“美则美矣,未免太虚。”
“……”谈风月扫他一眼,将手一翻,转眼,那扇动不止的蝶翼倏而变作了片片红叶,悠然跌落在地,如同泼洒下了赭色的水墨,块块荡漾扩散开来,顷刻便将青翠草地悉数染作了橙黄。
“不错不错。”秦念久撑头看着窗外,“就是还差了那么点……”
谈风月自是纵容他的,拿指尖沾了些酒液,弹指一掸,便有累累玲珑果实便挂上了枝头,随后又是一反手,转眼那累累果实便挂上了霜,忽又化作了满眼白茫雪色,漫天落雨经光一照,又变作了渺渺碎雪,飘飘散入窗框。
细雪折光,像光点漫天,秦念久凝神看着那这虚化出来的雪景,脑中忧思也像暂时飞散而去了一般,余下的只有宁静,不由得拉了拉谈风月的手腕:“当时在深魇中,你所见的也是这副光景么?”
谈风月动作微顿,片刻后道:“是,又不是。”
他耸耸肩:“毕竟当时一心只顾着要去寻某人,哪有心情领略风景……现在倒能沉下心来静静看了。”
秦念久自然能懂他话中未尽之意,嘴上却不为所动道:“是是是,毕竟现在我就在旁,是吧?——谁叫我现在除了这里,也无处可去。”
暗叹这阴魂可真是煞风情,谈风月略有些不忿地凉凉瞥他一眼,又见他盯着窗中飘雪,低低感慨道:“不过……有‘现在’真好。”
能这样静然地同赏四季之景。
低低叹着,秦念久无不惬意地搂着三九,撑脸看着窗中雪景,总难忽略余光中那抹天青。这样的景象,上辈子的他们二人都应该一同领略过了吧,可到了最后……却没有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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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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