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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就吃了个瘪,秦念久扫了一眼它放在手边的图样,见上面画着只麒麟瑞兽,像是置于檐上作镇宅辟邪之用的,便问:“那……是做予何人的?”
总不能是城里鬼众自用的吧,难不成还要自己辟自己啊?
那亡魂动作不歇,依旧答了,“不知谁人。”
不知谁人,说明这东西确是做予他人的……秦念久想了想,“这东西做好之后,要送往何处?”
亡魂头也不抬地答,“不知何处。”
好么,一问三不知!秦念久没辙了,“……”
却是谈风月晃了过来,单刀直入地问,“这东西做完后是留在城内,还是送至城外?”
不是说这城不得随意进出么?秦念久疑惑地看着他,却听亡魂出乎意料地答道:“不在城内。”
看来它答“不知何处”,只是因为它确实不知这物件终将运往何方……谈风月摸出了些问话的门道,再开口时就问得详细了些,“你们不得出城,那是有人、抑或是有车马来取?”
这样发问,亡魂果然答了上来,“有车马停于偏门来取。”
的确,这城规模不大,若不与外界通商,尽管有众鬼日日劳作,怕是也难以维系,就不说它们吃穿用度都实属上乘了,这制琉璃的原料总不能用之不竭吧。只是……有谁会愿来这外围一地尸骨的鬼城里买琉璃?谈风月又问,“何时来取?”
亡魂答:“每月十五。”
算算日子,离这月十五还有几日,届时也许能乘机出城……秦念久忙问,“你可曾见过来取琉璃的车马?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没有?”
前一句问话尚还清晰明确,后一句问话就有些笼统了,亡魂动作稍顿,稍显迟钝地答:“见过。有股味道。”
看来它们只是没有七情,五感却还是在的,秦念久颇觉欣慰,又问,“什么味道?香的臭的?车马上的人穿的什么——呃,他们穿的衣服比起我身上的这件,料子是要好还是坏?”
“香粉味。香的。”亡魂边雕模子边答话,又僵僵转头看了看秦念久身上的衣服,一板一眼地答,“要好。”
又多问了几句,稍理一理:这城并非一座禁闭孤城,每月十五定时会有外界车马来偏门处取琉璃,与它们以物易物。所来的车马身上带着股浓香,里面的人衣着华贵,不惧鬼怪。
看似问出了不少线索,却令人愈加糊涂了,秦念久拿手背磕了磕前额,愁道:“……是哪里来的人呢。沁园镇的人都当这里是座鬼城,临近十里八乡该是都不敢往这儿靠近的……哦,那些人还不怕鬼怪——难道是宗门人?也不对啊,哪有宗门人见鬼不杀的……邪修?不是,邪修要琉璃干嘛……”
还不如先前那些需要盲猜推理的异事呢!他这厢都快把自己绕昏头了,谈风月那厢则换了个问题来问那亡魂,“你们城主所居何处?”
亡魂道:“山巅不妄阁。”
知道在哪便就好找了,谈风月暗暗记下,又问:“你们之中最早来到这城里的,来了有多久?”
亡魂道:“近六十年。”
洛老爷说这城荒下来是上一代的事,以人寿来算一代差不多就是一甲子,时间是对得上……谈风月眉头轻皱,“当时的城主也是宫姑娘?”
亡魂道:“是。”
看来当时遣散城人的就是她没错了。谈风月看了看一旁烧得正旺的铸炉,“这制琉璃的手艺,是谁教予你们的?”
亡魂道:“城主。”
不但修为高深,竟还会制琉璃?秦念久心底称奇,不禁对那宫不妄多生出了几分探究,“哎,你们那城主出过城去吗?”
众鬼皆被下了禁制,愿意安守在城中也不出奇,那宫不妄却是能说能笑的,又不知自己已死,总不可能也跟着它们一起枯守在这城中吧。
谁知亡魂却道:“不曾。”
“……”竟还真是个耐得住性子枯守鬼城的,秦念久咋舌,“图什么呀……”
他不过随口一叹,那亡魂却当他是在问话,答了一句,“等人。”
……等人?哦,怪不得呢,说有新人进城,需要城主亲自来验,想想进城便已有结阵滤过了善恶,还有什么好验的,原来是——
猛地,秦念久才反应了过来,唰地转头看向正垂眸沉思的谈风月。
“呃,老祖,”他僵僵地提了提嘴角,“……你不是正找人呢吗?”
第三十九章
怕被周遭亡魂把话听了去,秦念久拽着一言不发的谈风月闷头走了许久,才寻见了个僻静处,将手一撒,压低了声音道:“……该不会就是她吧!”
“一个正找红衣的,一个红衣的正等人——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微微歪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里的黑伞,“那鬼兄说‘近六十年’,你亦是五十二年前丢的记忆,时间也差不多对得上……”
“再者,你不是说你念念不忘的定是个美人么,那宫不妄如花似雪的,也合上了。”说着,他略挑起眉,轻啧了一声,“我就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喏,人家还是个不知自己已死的‘无觉’!一个死了,一个没了记忆……我说老祖,你莫不是欠下了什么情债吧?”
不知怎的,他原是想揶揄这老祖一句,可话一说出来,心里滋味却有些莫名,像被团云絮不上不下地堵了胸口,教他心觉奇怪地轻咳了一声。
回想起来,这老祖初一见自己可是准备下杀手的,见了这遍身古怪的宫不妄倒是学会留手了,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对方高深莫测,不能鲁莽行事”……莫名把自己给想气闷了,他拿伞柄一怼谈风月,“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也中了禁制不成?”
莫不是才寻见了人,这就失了魂吧!
其实这还真是冤枉了谈风月。若不是顾着这阴魂一惯心慈手软的,以他的心性,怕是一早点破那宫不妄“无觉”的身份,再屠尽亡魂出城去了,就连眼下的沉默,也不过是单纯地在思索他所言之事究竟有几分可能而已。
“确实不无可能。”谈风月垂眸思索着,半晌才道,“不过若真的是她,为何她见了我却没有半点反应?”
“……也不是说不通啊,”秦念久就近寻了棵枝叶繁茂的老树,收起了伞往树下一赖,“‘无觉’说白了也还是鬼魂,忘却了生前事,只单单记得自己在等人也说不定。”
他往着仍在作沉思状的谈风月,本想再调侃他两句,可嘴唇只轻轻动了动,便又闭上了,难得安静了片刻。这老祖之所以执意要与自己同行,原因不外乎是想多找些与他前尘有关的线索,找到出现在他幻境中的那个红衣人——如今已寻得了人,往后漫漫敛骨路,怕是只有他一人前行了。
先前一直想撇开他这个“正道人士”,现在当真要分别了,心里却怪怪地有些闷涨。他低着头,反复将附在黑伞上的怨煞之气收回又重灌,借此来消磨掉一些心间的烦躁,却见那老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银扇轻敲了一记他的头顶,“魂兮归来!”
又略有些不满地道:“想什么呢,叫你半天都不应。”
“……啊?”秦念久懵懵抬头看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要找的应该不是她,她要等的应该也不是我。”谈风月执着扇尾,漫不经心地拿银扇敲着掌心,“她于城中等人,在城外亲设了层层结阵,又是招魂又是聚魂又是显形的,等的能是个活人吗。”
“……”对哦,倒是忽略了这点。这老祖虽然来路不明,却实打实是个活色生香的大活人,光是这就对不上号了。
秦念久仍沉浸在那股苦离愁的情绪里没回过味来,呆呆地问他,“……那,现在待如何?”
这阴魂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失了魂?谈风月心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道:“要替三九解除禁制、找到出城的办法……这城里诸多蹊跷都离不了那宫不妄,当然还是得从她身上下手,探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哦,哦……行。”秦念久噌地站起了身,差点直撞上谈风月的下巴,提伞就预备往那山巅去。
……怎么回事到底?谈风月险险避开这动作莽撞的阴魂,反手拽住了他,“……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却听那阴魂满眼迷惑地反问,“不是去找宫不妄吗?”
“……”
禁制该是对他不起作用,谈风月一手将秦念久两只胳膊一制,一手贴上了他的额头——魂魄尚全,也没烧坏脑子……难道是没休息够?他松开了秦念久,“没说现在去。先回院子休整过再说。”
来时秦念久拽他,回时他拽秦念久,当真是一报还一报,天道好轮回。
谈风月耐着性子冷着脸,搜尽了十二万分的耐心,才将这失魂落魄的阴魂一路拽回了房中,又唤了三九过来看着他,自己则两袖一甩,也回房去了。
已是傍晚,风将流云缕缕撕碎,贴在天际,被火红的落日烧卷了边,照出漫天紫红霞光,映得满城琉璃熠熠生辉,幻彩迷离。
落霞被异色琉璃窗拆解了成了无数色块,在房中投下一地斑斓碎影,谈风月却无暇去赏,只眉头轻皱地闭目坐在桌旁,调动灵气修补着早些时候被结阵震伤的神魂。
惯持着张冷面,他虽嘴上说着无碍,一天下来面色也不见异常,实则神魂多少还是被那结阵击裂了几道细缝,虽无甚大碍,也不能放着不管——想他不过从灵显寺中不问自取了样东西出来,就得遭此难,那些山贼匪类怕是连城鬼的影子都没能见到,就尽数被裂了魂吧。
既是要补魂,当是要自搜魂魄。股股幽蓝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游过,渗进神魂,逐一补上裂处,似有万千虫蚁正啃噬着他的内里,谈风月眉头紧皱地忍耐着,原本放得空白的神思却蓦地一炸,各类嘈杂的声音一霎纷涌而来,在脑中混作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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