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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有主见,不好劝,宋韫便说:“也好,我今年十八,有个大我一岁的姐姐,姓李名听麾。不知该称呼罗敷姑娘姐姐还是妹妹?”
罗敷清润的丹凤眼看着宋韫很久,垂眸,“我今年二十岁。”
宋韫微笑:“那我又多了位姐姐。”
罗敷摇头:“尊卑有别,我做侍女就好。你这样的好心仁慈,趁早改了吧。世人总是畏威不畏德,不会有多少人感激,反而会觉得你软弱可欺,平白失了体面。”
宋韫反问:“我与姐姐共经过生死,彼此之间还讲什么体面虚礼?”
罗敷还是摇头,她不和宋韫深入这个话题了,提着裙摆登上了停在官道上即将前往阑州的马车。
好好的姑娘,明明清雅脱俗怎么就这么固执呢?宋韫看着罗敷进了马车,轻叹一声,然后拍了拍齐胤脑袋,也要上车,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
“娘娘留步!”
齐胤看不见,但鼻子耳朵格外灵敏,听见陈直筠的声音,尾巴瞬间就立了起来,咬牙切齿:“大胆!他还对韫韫心怀不轨!”
宋韫蹲下揉揉龇牙咧嘴的狗脸,“一日夫妻百日恩,至于背后这么说人坏话?”
陈直筠小跑着过来,齐胤奓着毛哼哼:“韫韫这是吃醋了么?我和韫韫才是夫妻,跟别人哪有什么恩情?觊觎我妻的仇怨倒是越来越深了!”说着恨不得咬上陈直筠两口。
宋韫忍住笑,起身看着来到面前的陈直筠。太傅和罗敷都上马车了,近旁无人,他便称呼陈直筠本名:“抱节兄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陈直筠怀里抱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袱,因为跑着过来喘气有些急,他红着脸道:“太后被劫走之后,我一直想去营救,但心有余力不足连海贼在何处落脚都不知道,幸好太傅找我同去,幸好太后安然无恙……”
说着,陈直筠打了个喷嚏,难为情道:“失礼了……我实在无用,之前在海上……让太后见笑了。”
宋韫微笑:“哪有。抱节兄对我有救命之恩,宋韫没齿难忘。世人都觉得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软弱无勇,抱节兄却是文思勇气兼备,更有舍己救人的大义,这已经胜过万千人了。回去一定记得找大夫开些驱寒的药,备考春闱的要紧关头,切莫因伤寒耽误了时间。”
陈直筠点头,然后腼腆笑起来。他本来就眉眼深邃,一笑比平日拘谨的样子好看多了。
齐胤听见笑声,尾巴都快摇飞出去了。
天下竟还有这等绿事!这还是当着自己的面呢!韫韫凭什么对陈直筠也这么好,他可是诅咒过韫韫!宋韫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我也在水里泡过!韫韫怎不叮嘱我看大夫吃药!”齐小狗咆哮着。
宋韫笑得眉眼弯弯,那得找兽医,陛下你哪肯啊。
齐胤像喝了十斤陈醋似的,不停咆哮吠叫。陈直筠瞧了一眼,纳闷道:“海贼的狗怎么还留着?那地界出来的,连狗都是穷凶极恶的。又是瞎眼的,相貌有碍观瞻,看门赏玩都不够格。”
齐胤差点扑上去咬他。
宋韫把恶犬拦住了,笑道:“好歹是陪我共过生死的。他很乖的,不咬人,尤其不会咬我。相貌么,我觉得挺好了。我愿意养着他。”
话音刚落,某位「很乖」的陛下叛逆地叼着宋韫手腕轻轻用犬齿反复磨着,蹭得满手都是口水了才罢休。
宋韫说的话在陈直筠听来都是对的,他点头:“再顽劣的,娘娘都能教化。此去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和娘娘再见,我心中……”
停在不远处两座马车,焉云深从其中一辆探头出来,朝这边看了一眼。陈直筠只好长话短说,迅速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本书。书上放着一支毛笔一块黑墨一方砚台和青竹笺,是宋韫先前送他那套自制的文房四宝。
“是不好用,要还给我?”宋韫问。
陈直筠赶忙摇头,脸瞬间又红了,他将笔墨砚台都收在自己怀里,生怕宋韫给他收走了似的。
“很好用!就是用这套笔墨应考,我才终于有机会实现抱负。如果没有太后,就没有今天的我。我在考场上,觉得是受了太后保佑的,才下笔如有神助……”
宋韫微笑:“是你自己的才能出众,和外物没有关系,我更不敢居功。既然不是要还我,那你拿这些……”
陈直筠环顾四周,确认近旁没人,太傅也坐回马车里,才将包袱里那本书递给宋韫。
封面是新换过的,上面没有书名。
宋韫见陈直筠一脸紧张,自己也跟着严肃起来,他翻开书页问:“这本难道是当年……”
陈家当年因文字狱满门获罪,可宋韫暗中打探过,除了皇帝和裴季狸,再也无人知道个中详细,连父亲也不知其详。
陈直筠摇头:“当年,家父因为所著的小说影射了公主与皇室,引得武宗大怒,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陈家只我一人活了下来。”
宋韫神情肃穆。公主之事,大晏虽不是人尽皆知,但也是一桩广为人知的大事。公主惨死,虽然武宗对驸马处以极刑,但毕竟是裴家有错在先,维护皇室体面之举无可厚非。因此受到灭门横祸,岂不是无妄之灾?
难道说,公主之死并不是传言中那样简单?如果不是驸马所毒杀,那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陈直筠却不肯再透露更多:“先帝对我有救命之恩。往事已是过去,皇家的秘辛我不会再提了,知晓太多对您也没有好处。娘娘,这本书也是禁书,早在靖朝就毁禁了,这是我家收藏的孤本。家里遭祸那天,我留下来的。既然娘娘感兴趣,就赠与娘娘。”
宋韫不解,自己都不知道这本书内容是什么,陈直筠怎么知道自己会对此书感兴趣?
宋韫又信手翻了几页,赫然见到上面「鲛人」字眼。
宋韫大惊,陈直筠和他对视,“在船上……听见娘娘梦呓提到。里面的内容虽不算详尽,但多少有所涉及,娘娘可以看看。”
正愁对胡复所说鲛人一无所知,就有送到眼前的资料,宋韫连声对陈直筠道谢。
时候不早,太傅又探头出来了,这次咳嗽了一声,宋韫只好马上登车。
马车向阑州出发,走出去好远,陈直筠还站在原地,一手挥动,一手抱着那套笔墨。
作者有话说:
齐小狗:韫韫你再对他笑我就咬你!
宋韫:我哪有……你不是看不见吗?
齐小狗:你都笑出声了!
宋韫:有没有可能我是在嘲笑某人酸得龇牙咧嘴了?陛下,你这身黑是在醋缸里泡出来的吧?
第39章
菩萨 ◇
结发为夫妻
罗敷单独乘坐一车, 宋韫与焉云深同乘。马车向阑州快速行进,谁也想不到,简朴的车驾里不仅坐着太傅, 还坐着晏国「已死」的太后。
和焉云深共处实在不是轻松的事情。尤其马车内部并不宽敞,宋韫还抱着一条狗, 偏偏挪动便会碰到焉云深膝盖。虽说态度一直正襟危坐闭目养神,宋韫还是大气都不敢出。
——说不出为什么这么怕他, 宋韫在亲爹面前都没这么拘谨。
好在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快, 很快就出了阙州境内进入阑州。
宋韫一行人一路没有在驿站歇息, 甚至进入阑州后走的也不是官道。
渐行偏僻,在宋韫开始怀疑,焉云深是不是要找个隐秘的地方杀人抛尸时,马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是阑州境内的一座佛堂,准确来说是专门供奉观音的观音堂, 距离城中许家老宅有十几里。
那年宋韫随母亲返乡奔丧,在路上远远见过, 不过未曾进去歇息——这观音堂太小了, 且不说和妙峰禅寺相提并论,达官贵人私家的佛堂都比这大些。
寺庙小,寺里的僧侣也少。住持老迈,似乎是和焉太傅熟识的, 安排太傅夜里和他同宿,见宋韫穿着罗裙,就安排他和罗敷住在一起。
宋韫心想这样不妥,还没说话, 焉云深先开口了:“那位姑娘独宿。”
老住持抬起浑浊的眼, 看了看在场众人, 双手合十念着佛号:“阿弥陀佛,善哉。”
老住持给罗敷安排了住处便回禅房歇息了。
这座观音堂实在狭小,禅房本不宽裕,罗敷独住了一间,只剩下柴房是空余的了。住持又没安排自己的住处,宋韫心想,难道要和太傅共宿?不对,太傅都要住在住持房里。且不说明面上「男女有别」,三个人挤在一起不成体统,就算是以男子身份,有太傅在跟前也睡不着,睡着也要做噩梦的。
宋韫站在塑有菩萨像的大殿里,进退两难,思忖很久,终于大着胆子开口:“太傅……”
焉云深转身走进大殿后面,抱出素色的两床被褥,搁在地上。
“娘娘早些安置吧。”说罢他便背手出门去了。
睡这里?地上?
焉云深迈出殿门之后,宋韫才追上去看——
太傅缓步踏下阶梯,朗月的光辉照在他身上,给他瘦高的背影平添了几分落寞。这样的形象,让宋韫联想到上次中秋所见。
奇怪,今夜太傅没有饮酒,非常清醒,但宋韫莫名觉得他比上次还要压抑,背影不似初见时那般挺直,步履也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似的。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镀金的枷锁,将神坛上的仙人锁在凡尘。
那枷锁,何尝没有落在宋韫身上。
用了两辈子,才得到一个至亲早已不在人世的结果。霎时间,一直赖以支撑的信念倒塌了。
宋韫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甚至现在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了——重生后,他觉得父母疼爱自己至极,出于某种为他考虑的目的将儿子称做女儿,父亲虽寡言冷待,可心里是很在意他的。
但,这会不会他自作多情,高估自己,高估父母对自己的感情了呢?
据目前所得的信息,生母和太傅的纠葛远比和父亲的复杂。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生母是否不得已嫁给了父亲?父亲到底是保护还是真的不喜欢宋韫这个儿子?
像浑然的暗夜找不到出口一样,所有疑惑都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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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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