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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局,似乎是在镇北城暂别的前夜。残局未终,因边关急报而中断。轩辕煜执黑,他执白,盘面胶着,胜负难分。 “此局暂且记下,待来日有暇,再与凤谷主续完。”轩辕煜当时如是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眼底却似有深意。 来日……凤溪指尖无意识地在温凉的棋子上摩挲。江湖路远,武林盟主日理万机,这“来日”,又在何时? “谷主,”一名弟子悄步走近,躬身禀报,“谷外有客来访,自称复姓轩辕,求见谷主。” 凤溪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缓缓放下棋子,抬眸,语气依旧平稳:“请至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是。” 弟子退下。凤溪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垂眸,看着棋盘上那未竟的残局,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过于清冷孤高的月白谷主常服,静默片刻,终是起身,拂了拂并无褶皱的衣摆,向着前厅方向,缓步而去。步履看似从容,却比平日,似乎快了一分。 前厅敞亮,窗外一树老梅,花期已过,只剩苍劲的枝干映着蓝天。轩辕煜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那株老梅出神。他今日未着盟主冠服,只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儒衫,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少了些许位居高位的威严,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清华气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俊的侧脸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凤溪脚步微顿。轩辕煜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如同水光般清浅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拱手,执的是平辈之礼:“凤谷主,别来无恙。” “轩辕盟主,”凤溪亦拱手还礼,语气温和,“有失远迎。不知盟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他引轩辕煜入座,亲自斟茶。清冽的灵溪云雾茶香,袅袅升起。 “并无要紧之事。”轩辕煜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与凤溪的相触,一触即分,温凉如玉。他低头浅啜一口,赞道:“好茶。灵溪谷的云雾,果然清绝,涤烦润心。”放下茶盏,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凤溪,“北境一别,倏忽半载。前日收到韩帅书信,言及北境近来风调雨顺,边市繁荣,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治下井井有条。心中欣慰,又想起与谷主在镇北城那局未竟的棋,左右武林盟中近期无甚大事,便冒昧前来叨扰,想与谷主,续完那局棋。不知谷主,可还愿赐教?” 他的理由寻得随意,甚至有些牵强。为一局未下完的棋,千里迢迢,从江南总舵来到这僻处深山的灵溪谷?这实在不似传闻中那位算无遗策、日理万机的武林盟主会做的事。 凤溪抬眸,对上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厅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鸟鸣与远处隐约的水声。灵溪云雾的茶香,在两人之间静静萦绕。 良久,凤溪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同春冰乍裂,清泉初涌。 “盟主既有此雅兴,凤溪自当奉陪。”他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局残谱,凤溪一直留着。听潮小筑临水清静,正宜手谈。” 轩辕煜眼中,那抹清浅的笑意,终于缓缓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湖心,涟漪轻荡。他也起身,颔首:“甚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向着听潮小筑行去。步履不疾不徐,身影被廊柱分割又重合。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在他们衣袂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一路无话,却又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水榭廊下,棋盘依旧。凤溪执白,轩辕煜执黑。棋子落枰,清脆有声。与北境仓促间的对弈不同,此刻,时光悠长,水声潺潺,唯有落子声与偶尔的清风鸟鸣。 轩辕煜的棋,依旧沉稳大气,谋定后动。凤溪的棋,则少了些许在北境时的紧绷与锐利,多了几分灵溪谷特有的灵秀与绵长。黑白交错,看似平和,内里机锋暗藏,步步玄机。 “谷主这步‘小飞’,轻灵飘逸,暗含杀机,倒是颇得灵溪山水之神韵。”轩辕煜落下一子,封住白棋一处看似薄弱的联络,语气随意地点评。 “盟主这手‘镇头’,看似平常,实则如山岳压顶,阻我中腹大势。盟主的棋,倒是越发有吞吐山河之象了。”凤溪亦落子,巧妙一“碰”,化解压力,反刺黑棋筋。 “山河?”轩辕煜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沉吟片刻,缓缓落下,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慨叹,“这棋盘上的山河,终究是虚的。真正的山河,在北境,在江南,在天下百姓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之中。弈棋为乐,治世为责。有时想想,倒不如谷主,守着这一方灵山秀水,清静自在。” 凤溪执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一眼:“盟主此言,是觉得凤溪避世独善,不顾苍生了?” “非也。”轩辕煜摇头,目光落在凤溪清隽的眉眼间,语气诚恳,“灵溪谷超然物外,却于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北境一战,功不可没。谷主更是医术通神,活人无数。此乃大善,何谈不顾苍生?只是……”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棋子边缘摩挲,“只是觉得,谷主这般人物,困守一谷,未免……有些可惜了。” “人各有志。”凤溪垂下眼帘,看着棋盘,声音轻缓,“灵溪谷是凤溪的责任,亦是归宿。江湖虽大,朝廷虽高,非吾所愿。清净自在,未必不好。”他落下一子,转换了话题,“盟主此番前来,当真只为弈棋?” 轩辕煜沉默了片刻。水声淙淙,时光仿佛也变慢了。他放下手中的棋子,不再看棋盘,而是抬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望向凤溪。 “若我说,”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除了弈棋,亦想来看看,这灵溪谷的山水,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清绝脱俗,能涤荡俗虑。更想看看,谷主在这山水之间,是否……一切安好。凤溪,这个理由,可还过得去?” 他唤了他的名字。不是“凤谷主”,是“凤溪”。 凤溪指尖一颤,白玉棋子险些脱手。他倏然抬眸,撞进轩辕煜那双不再平静无波、而是清晰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中。那眸底,有欣赏,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有一种……他从未在对方眼中见过的、深沉而克制的情感。 心湖,终于被彻底搅动。那半年来若有若无的空落与怅然,在此刻,仿佛找到了源头。 厅中再次陷入寂静,唯有棋子微凉,茶香袅袅,水声依旧。 良久,凤溪缓缓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回避轩辕煜的目光,只是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也渐渐漾开些许复杂的波澜。他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那局依旧胜负难分的棋,指尖,终于稳稳地,拈起了一枚白子。 “棋局未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盟主远来是客,岂有半途而废之理?这一子,该我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却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轩辕煜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看着他重新专注棋盘的侧脸,看着他指尖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棋子……眼底深处,那抹清浅的笑意,终于彻底化开,如同春水漫过堤岸,温暖而明亮。 “好。”他亦重新拈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回棋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与愉悦,“这一局,我们慢慢下。” 水榭之外,灵溪谷的春色,正浓。寒雾散尽,阳光正好,漫山遍野的冰魄兰,仿佛在这一刻,齐齐绽放,幽香袭人。 云无心以出岫,溪映煜而生辉。 这局棋,或许,永远也下不完。 但有人相伴,时光悠长,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第85章 番外·归尘 江南的春雨,总是下得缠缠绵绵,似烟似雾,将黛瓦白墙、小桥流水都笼在一层湿漉漉的、朦胧的诗意里。空气中有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萌发的清甜,还有远处人家隐约飘来的、新茶的微香。 这里是杭城西郊,远离闹市,一处背靠小山、前临清溪的小小院落。院子不大,篱笆墙爬满了刚刚抽芽的蔷薇藤,院中几畦菜地,种着些时令菜蔬,青翠欲滴。角落里一株老梅,花期已过,绿叶成荫。三间白墙灰瓦的平房,简单干净,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红辣椒,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雨丝细密,落在屋顶青瓦上,沙沙作响,汇成一股股细流,顺着屋檐滴落,在檐下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东厢房的窗子半开着,临窗一张老旧的木桌,叶卿尘正俯身案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专注地誊抄着一本残破的医书。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他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透着与这简陋环境不甚相符的书卷气。只是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时不时会停下笔,掩口低咳几声。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枫无痕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只是腰间未佩剑,只在袖中笼着几枚惯用的铜钱。他手中拿着一件同样半旧的蓑衣,走到叶卿尘身后,将那蓑衣,轻轻披在了叶卿尘略显单薄的肩上。 “雨气寒,仔细着凉。”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经沙场后沉淀下来的、特有的沙哑与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叶卿尘停下笔,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安静,如同窗外无声润物的春雨,瞬间驱散了他脸上因咳嗽而泛起的病气与疲惫。 “不碍事,这屋里不冷。你……要出去?”叶卿尘看着他手中的斗笠。 “嗯。”枫无痕点头,目光掠过叶卿尘案头快要见底的墨砚,又看了看窗外细密的雨帘,“墨快用完了,纸也不多。顺便……去城里‘回春堂’抓两副你常吃的药。王大夫上次说,你的方子可以再调一调。” “药还有,不急。雨大,晚些再去吧。”叶卿尘下意识地劝阻。他知道枫无痕的身手,这点雨自然不算什么,可……心底里,总是不愿他冒一丝一毫的风雨,哪怕只是去买墨抓药这样的小事。这大概,便是寻常夫妻间,最朴素的挂念了。 枫无痕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伸手,极其自然地,将他肩上披着的蓑衣又拢紧了些,指尖不经意拂过他颈侧的肌肤,带着薄茧,微凉。 “雨不大。很快回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近乎固执的坚持。叶卿尘的身体,是他心头最重、也最不敢有丝毫疏忽的一件事。北境的血火,灵溪谷的生死相依,镇北城的安稳……都换来了如今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宁静。他容不得这宁静,有半点闪失。药,必须按时吃,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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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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