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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林池就在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疑惑中,跟着那个风度翩翩的男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正在工作的护士们抬起头,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一直追到走廊尽头。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的身后,一定又响起了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阳光迎面扑来,明晃晃的,照得他眯起了眼睛。那个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着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们没有往热闹的大街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沿着江边走下去。 江风很大,吹得林池的头发乱飞,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翻卷着,像一面旗。深秋的风是萧瑟的,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对岸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 那个人走在前面,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走着,步态从容,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空气里弹一首无声的曲子。他好像在享受着和林池在一起的时光。林池恍惚间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走了好一会儿,他们已经离开了医院的范围,离开了人群,离开了那些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目光。江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色的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掠过的地方,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池终于忍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个人到底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只和他打招呼,为什么把他从那个尴尬的境地中解救出来,又为什么一言不发地带着他走了这么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人转了过来。他面朝林池,背对着江面,倒着走。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好像背后长了眼睛。 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笑,是那种热烈的、明媚的、像太阳一样的笑。他的眼睛很亮,看着林池,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经过这件事之后,”他的声音在江风里飘着,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现在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吗?” 江风忽然停了。几只白色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江面,飞向远处。阳光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林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倒着走的背影,看着他脸上那个像太阳一样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那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的手在发抖。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第95章 转圈圈 林池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下一秒,太阳穴像被一根烧红的钢针从两侧同时贯穿,剧痛来得猛烈而蛮横。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眼前的世界像被人猛地拉下了电闸,所有的光、颜色和声音都消失了。然后,又像老旧电视机重新亮起来那样,他的视野里浮现出断断续续的、沙沙作响的画面。 再一抬眼,他已经不在江边了。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打在脸上,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食堂饭菜混合的奇怪味道。林池低头,看到自己的手——瘦白的,指节分明,正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压在一道函数题的题干上。 有人在旁边叽叽喳喳。 “你在写什么呢?”那声音很活泼,尾音上扬,像一只精力过剩的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光影在桌面上晃动,那个人还没坐下就开始折腾了。 林池头也不抬,笔尖稳稳地落在草稿纸上。 “数学题。” 此刻,那个蹲在江边、头痛欲裂的林池,以一种诡异地分隔开来的视角,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郑轩。更年轻的,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毛躁和锐气的郑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林池前面的座位上,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转过身来,面朝林池,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亮得过分,像藏了两颗小太阳。 他显然是坐不住的。下巴搁了没两秒,手就开始不老实了。他伸出左手,先是捏起林池桌角那块白色的橡皮,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甲在上面轻轻掐了一下。放下了。又拿起直尺,敲了敲桌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放下了。铅笔,小刀,笔袋——他像一只好奇心旺盛到没边儿的猫,非要把林池桌上每一样东西都挨个研究一遍才肯罢休。最后,连林池放在桌角那瓶还没开封的水杯都被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皱着鼻子又盖了回去。 那些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从旁观看的林池忽然觉得很熟悉——很多年后,郑轩在他面前,似乎也总是这样,挨个摆弄他桌上的东西。那时候他以为是郑轩手欠。现在他知道了,ADHD的症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注意力,总得找点什么来分散那份无处安放的多余精力。 终于,林池写完了最后一行推导,放下了笔。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面前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坏笑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郑轩脸上,把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照得通透,像两颗裹了薄薄一层琥珀的珠子。 郑轩等着他发火。 林池没发火。他只是看着郑轩,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说:“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画面的切换像风吹动书页,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学校的林荫道,两排白玉兰花开得铺天盖地,白色的花瓣挤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安静的、下了很多年的雪。两个人,蓝白校服,书包带子斜斜地勒在肩上,慢慢走在落满花瓣的石板路上。 郑轩走在林池左边,步子大,总要慢下来等一等。他的头发上落了一瓣白玉兰,自己浑然不觉。 “林池,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病进来的呀?”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又装作只是随口一提,“我是有ADHD。你呢?” 林池盯着地上那些白色的花瓣,走了一会儿,脚踩上去,花瓣陷进石板缝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用一种怎样平淡的语气说了那几个字。 “我也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郑轩忽然停下脚步。林池又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过身。郑轩伸出手,捉住了林池的两只手。他的手比林池的大,很暖,掌心微微发潮,握得很紧,中指指节上有一个因为握笔姿势不正确而磨出的薄茧。他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光线穿过白玉兰层层叠叠的花瓣,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那我呢?”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池,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没有玩味,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像在等待答案,“你会忘记我吗?” 白玉兰的花瓣还在落。一朵落在郑轩的头发上,他没有发现。一朵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林池垂眸看见了,没有拂开。那花瓣的白,比少年人的校服还白。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时那一声几乎不存在的轻响。远处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隔了一层水似的,很不真切。 林池看了他很久。久到郑轩的手指都快从紧张的僵硬中慢慢松懈下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那一个字落下来,比落在他手背上那瓣白玉兰还要轻,也比它重得多。 “不会的。” 那个答应,许了很多年。许的时候他们都没想过,“不会忘”这件事本身,有时候比“会忘”更残忍。 时间的轮轴毫无征兆地猛转了几圈,从少年人的校服裙摆和松垮的裤腿,转到了一间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 二十五岁的林池坐在床边,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底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郁的、紧绷的、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一样的气息。手机屏幕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冷冷地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嶙峋。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郑小宝”,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狗。对面的消息只有一句,白色气泡黑体字,很简短。 “李栩根本配不上你!” 观看这一切的林池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去抓住那个屏幕,想去按那只正在打字的手。但他只是一缕困在过去影像里的魂,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十五岁的自己,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都在哆嗦,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困兽。那只手飞快地按住了语音键,开始说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嗓门大得仿佛要让全世界都听到他对李栩的忠诚和对郑小宝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不管不顾地往外扎。长长的一段语音发了出去。然后他点进那个人的头像,拉到底部,按下红色的删除键,确认,删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蹲在江边的林池猛地闭上了眼睛,那个林池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玻璃——“我根本不认识你!你算什么东西?” 那个叫“郑小宝”的人,那个问他“你会忘记我吗”的人,那个在风里把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发潮的人,就这样被几个字、一个按键,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记忆的画面彻底散去,像一场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狼藉。江风重新灌进他的耳朵,他发现自己蹲在地上,姿势很不舒服,膝盖硌着石板路,硌得生疼。郑轩就蹲在他面前,一只手紧张地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似乎想碰他的脸又不敢,悬在半空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发抖。郑轩的脸色很难看,那层温和沉稳的、属于B市代表的面具已经碎了个干净,只剩下最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林池?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郑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手,隔着白大褂那层薄薄的棉布,传递着一种笨拙而认真的暖意。 林池慢慢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看清了郑轩脸上极力遮掩却根本藏不住的那丝害怕。郑轩从来都是这样,用满不在乎的笑,去挡所有锋利的、可能会伤到别人的东西。 “我没事。”林池的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被我遗忘了。就像小时候那样。” 郑轩听到“小时候那样”几个字,停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不是落在林池脸上,而是落在他自己额头上,五指张开,捂住眼睛,像是不敢去看,又像是不想让林池看到他此刻眼睛里的东西。他卸下了那张笑脸的伪装,像脱下一件穿了很久的、已经不合身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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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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