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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君捧着书去找纪来之,把矛盾摊在他面前:“上仙,到底谁是对的?” 纪来之接过书扫了一眼: “都对,也都不对。” 卯君皱眉:“那到底什么是道?” 纪来之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你觉得呢?” 卯君答不上来,他活了千年,化形也有些年头了,读过万卷书,听过上仙们论道,可真要他说什么是道,竟一个字都吐不出。 纪来之揉了揉他的头:“道不是想出来的,道是走出来的。你读一万本书那也是别人的道,你的道得自己去闯去摔去疼,才知道长什么样。” 卯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回去看,可这回再看,那些字句底下就藏了别的东西。 书里写着为万世开太平,他脑子里便浮现出凡间那些流民的影子。 他在天上远远看过,人如蝼蚁,衣不蔽体,一场洪水一卷,便连影子都没了。 书里写着以身证道,他便想拿什么证?坐在宫殿里喝着琼浆证吗? 他活在上仙的庇护里,千年不受风吹雨打,他连疼都没真正疼过,凭什么谈道? 有一天,卯君终于开口: “上仙,我想下凡。” 纪来之正给他削果子,手顿了顿。 “我不要当兔子了。”卯君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却认真:“我想当修士,我想看看没有上仙护着,我自己能走出什么样的道。” 纪来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卯君,看了很久。 卯君的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一时兴起,有的是经过反复思量过后落定的认真。 “凡间很苦。” 纪来之把削好的果子递过去。 “我知道。” “你会经历生离死别,尝尽人情冷暖,你可能会伤得很重。” “我不怕。” 纪来之笑了一下,他很欣慰,他养的兔子长大了,不再满足于被人护在掌心里了。 “那就去。”他把果子塞进卯君手里,“你自己的道,自己去走,但我永远为你兜底。” 卯君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我希望上仙不要看着我,你看着我,我会想回来的。” 纪来之点了点头:“好,我不看。” 卯君走的那天,纪来之站在南天门,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凡间,头也不回。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里。 然后他转身回了宫殿,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的兔子走了。 他说了不看,就真的没看。 他不看,可他等着。 等他的兔子把那条路走出来,走成什么样子,他都接着。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他的兔子就把天补了,把自己补得身死道消。 那只连疼都没怎么疼过的小兔子,最后替苍生扛了最疼的一道。 他想起卯君走之前问他的那句话: “上仙,什么是道?” 他那时候没好好答,现在他知道了。 道就是他养的这只傻兔子,读完万卷经书,听不懂那些玄奥大道,最后却以一条命,把答案狠狠地摔在了天道脸上——去他爹的天道。 而这些,他都是在卯君死后才知道的。 —— 卯君下凡之后的事,纪来之并不清楚。只大概知晓卯君投胎成了凡人,取名闻时,拜入莲花峰。 他也不知道卯君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 他只偶尔会想,现在卯君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但他答应过不看,所以他不看。 后来有一天,天裂了。 千年大轮回,天道降劫,清洗世间。天火焚尽污浊,洪水涤荡罪孽。 这事儿在神仙们看来就跟下场雨似的,千年一回,例行公事,洗完了该干嘛干嘛。 凡间修士可以躲进秘境里等劫难过去再出来。凡人能躲的躲,躲不了的那就是命。 纪来之没当回事,因为他知道卯君已经是莲花峰的峰主了,修为高深,带着弟子躲进秘境避避灾不是什么难事。 他以为卯君没事,所以他没看。 直到有一天。 一个仙侍扫地的时候说:“听说了吗,凡间有个修士去补天,还真给他补上了,就是人没了。” 纪来之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补天?哪个修士?” “青城山莲花峰峰主,闻时。” 茶杯从纪来之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再说一遍,那个修士是谁?” “莲花峰峰主闻时。” 纪来之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他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 闻时死了? 他的兔子死了? 纪来之冲出南天门,一路往下闯,直接杀进了地府。 阴兵拦他,他打。鬼将拦他,他打。 三千阴将围上来,他一个人打穿了整个地府,连败三千阴将,一脚踹断了奈何桥。 阎王被他拎着领子提起来,吓得脸都绿了:“老……老神仙!有话好说!” “闻时呢?”纪来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在哪?” 阎王手忙脚乱地翻生死簿,翻到某一页,脸色变了。纪来之看见他那个脸色,心沉了一下:“说。” 阎王咽了口口水,声音发抖:“他……他名字已经销了,准备投胎去了。” “投胎成什么了?” 阎王不说话,纪来之把他往桌案上一按:“我问你投胎成什么了!” 阎王闭着眼睛喊出来:“猪。”
第39章 我的师尊才不是猪 纪来之懵了:“你说什么?” 阎王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投胎成猪……青城山脚下张屠户家的猪。” 纪来之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把抢过生死簿,看着上面写的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闻时,下一世,畜牲道,猪。 纪来之把生死簿摔在地上,一脚踹翻了桌案,案上的笔墨纸砚飞了一地。 “为什么?!” 他的声音大得整个阎王殿都在震:“他救了苍生,凭什么让他投胎成猪。” 阎王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老神仙,这并非小神私定。” “天道轮回,以类相从。心若如畜,身便为畜。他一生愚顽贪痴,与猪何异?罚入畜生道,投胎为猪,不过是心之所向,形之所归……” 纪来之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他爹的放屁!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他哪里愚顽贪痴了?哪里与猪无异了?他救了那么多人,你跟我说他与猪无异?” 纪来之气到整个人都在发抖,愚顽贪痴?闻时哪里愚顽贪痴了?不是闻时愚顽贪痴。是天道觉得他愚顽贪痴。 一个修士不去修炼飞升,不去躲灾避祸,跑去补天,跑去送死。 这不是愚是什么?这不是顽是什么? 贪?贪什么?贪天下苍生能活?痴?痴什么?痴心妄想以一人之力救万民于水火? 在天道眼里,这就是愚顽贪痴。 纪来之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几乎快暴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下来了,走到阎王的案桌前把散落的东西踢开,捡起生死簿,把闻时的名字从畜生道里划掉了。又从轮回里把闻时的魂魄捞出来,用灵力一点点拼凑,重新塑好肉身。 接着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的神力一丝一缕抽离出来,凝成一把长剑——里面装着他毕生的修为。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闻时安放进了这把剑里。 阎王看着他把这一切做完,终于颤颤巍巍地开口:“老神仙……您这是逆天改命,篡改轮回,要遭天谴的。” 纪来之没理他,把剑收好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本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生死簿。 阎王又说:“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重。您这身修为……全废了。” 纪来之把生死簿往案桌上一扔,转身往外走:“废了就废了。” 阎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府门口,最后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逆天者,非疯即魔。可这天地大道,若容不下一份痴心,那这道,又守来何用?” —— 天谴来得很快。 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纪来之站在那儿没动,硬生生扛了。 雷从头顶劈到脚底,浑身骨头都在响,嘴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重。 劈到第七道的时候,纪来之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第八道,他趴在地上了,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但他的手还死死护着那把剑。 第九道,最后一道。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纪来之把剑抱在怀里,用身体替它挡了最后一下。 疼,疼得要死。 但他活下来了。 神格被剔了,修为全废了,浑身是伤,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但他活下来了。 纪来之抱着那把剑,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这一次,我看着你,我护着你。” 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纪来之。 来之,来之。 从哪里来?从天上来,从地府三千阴将中杀出来,从九道天雷里抗下来。 他对着还在剑里沉睡的闻时说: “纪来之,则安之。” 然而下一瞬,他怀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那把剑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布满整个剑身。 “不……” 纪来之伸手去捂,但剑已经碎了。 碎片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他手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把碎光。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是闻时的声音。 “上仙,我好疼……” 纪来之浑身一僵,呼吸起伏变重。 “我好疼……好疼……”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压抑的哭腔,像是在忍着巨大的痛苦,却怎么也忍不住。 “上仙……你在哪……我好疼……” 纪来之浑身发抖,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片,每一片都在发出闻时的声音。 他想弯腰去捡,但他刚一动,那些碎片就化成了一阵风,从他指缝间飘走了。 闻时的声音也随着那阵风飘远了,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纪来之站在一片空白之中,手里空空的,耳边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抱着那把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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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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