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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舟的喉管里卡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视线从预约单上那个日期挪开，落到贺霆渊脸上，停了三秒。 贺霆渊把预约单收回内袋，侧身让出半步，掌心虚扶在他后腰。 前方的门打开了，一股冷气涌出来，一个灰发男人站在门内，胸牌上印着“Dr.Keller”，他的视线落下来，直接锁在了许星舟的左耳上。
第173章 术前 Dr.Keller从门后走出来，许星舟的指尖还贴在中文标牌边缘。 灰发，瘦高，镜片后的瞳色浅到泛灰。 一句带瑞士德语口音的英文从对方嘴里出来，许星舟一个音节都拆不动。 贺霆渊的掌心贴上他后腰，掌根给了一个向前的力。 许星舟跟着那股力迈进去。 评估室的门在身后合拢。灯光调到暖色，设备排成两列，每台仪器旁贴了中文操作说明。 年轻女技师站在设备边上，胸牌印着中文名字，耳朵里嵌了一枚极小的翻译耳机。 “许先生，请坐这边。” 中文。还是中文。 许星舟落座检查椅，脊背一截一截绷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扣死，骨节拱得发白。 贺霆渊退到他身后两米处，背靠墙壁，双臂交叠胸前。 Dr.Keller弯腰，手电筒的光柱打进许星舟的右耳道。 冷金属探头贴上耳廓外壁，许星舟的肩胛骨收紧了一下。 技师低声翻译每一步操作，音量控在刚好被左耳助听器拾取的分贝。 检耳镜撤走。Dr.Keller从操作台上取下耳罩式耳机和应答器，递到许星舟手里。 纯音测听。 耳机罩下来的瞬间，外界声音被隔绝干净。许星舟握着应答器，拇指搁在按钮上，等耳机里的信号音。 左耳先测。高频信号从极小的音量往上递增，他每听到一次就按一下。 右耳。信号音先走中低频段。 250赫兹，按了。 500赫兹，按了。 1000赫兹。 耳机里只剩空白。拇指悬在按钮上方，等了三秒，没按下去。 2000赫兹，4000赫兹，8000赫兹。 三次空白。 拇指没动过。 Dr.Keller在平板上标了连续四个红叉。 耳声发射。 探头堵进耳道，机器发出一串他感知不到的声波，屏幕上的曲线在右耳区域贴着零线走。 听性脑干反应。 电极片贴在额头和耳后，粘胶冰凉扯着皮肤。许星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抠出两道白痕。 影像学检查排在最后。 下颌搁上托架，保持不动四分钟。 两个半小时，五项全部收完。 每项结束，Dr.Keller都在平板上标数据，跟身边两名助手低声碰意见。 许星舟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盯得见的只有对方目光在某些数据点上停得格外久。 最后一项收完，许星舟从椅上撑起身。后背的衣服已经汗透了一片。 Dr.Keller摘手套，平板划两下，屏幕转向许星舟。 技师的声音递过来，字字清晰： “许先生，综合评估显示，您右耳听神经损伤程度符合手术指征。” “建议进行微创人工耳蜗植入联合听神经修复手术。” 许星舟的十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圈。 “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呼吸没变。这个数字贺霆渊给过他。 技师的声音接着走： “需要向您说明手术风险。” “百分之三十的失败概率中，最严重的后果，术后您右耳残余低频听力将全部丧失。” 许星舟的喉头滚了一下。 右耳的低频。 贺霆渊贴近右耳讲话时，胸腔共鸣送过来的那点振动。 手术一旦砸了，连那个振动都没了。 “手术过程中对听神经的操作，存在极小概率波及左耳神经通路。” 左耳。 他仅剩的那只。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攥住检查椅的边缘。金属框架冰凉，指节扣上去，力度大到整条前臂肌腱都绷起来。 Dr.Keller停止了讲解，和助手对了一眼。 评估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贺霆渊走进来。 视线第一下砸在许星舟攥死椅子边缘的那只手上。指节全白，骨节顶得老高。 三步到位。右手从上方盖下来，掌心压住他泛白的指节，五根手指从指缝间穿进去。 一根一根，把那只痉挛的手从金属框架上撬开。 许星舟的手指被撬开时抖了两下。没挣。 贺霆渊攥住他整只手，掌心合拢，转头朝向Dr.Keller。 一句英文出口，语速压平，调子里没任何起伏。 技师翻给许星舟：“贺先生请Dr.Keller提供过往同类手术的详细数据。” Dr.Keller在平板上调出文档。 屏幕上数字滚起来。二百三十七例同类手术按年份排列，每例标了患者年龄，术前听力，术后恢复，随访时间。 成功率从早期百分之六十一逐年走高，近三年稳在百分之七十三到七十八。 许星舟一行行扫过那些数字。手还在贺霆渊掌心里，指节的力度已经从痉挛松到了平。 二百三十七个人。 跟他一样的人，坐过这把椅子，面对过同样的数字。 Dr.Keller递过来一支签字笔，一份术前同意书。 许星舟的手从贺霆渊掌心里抽出来。 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签名线两毫米。 手腕在抖。 抬头。贺霆渊的视线停在他脸上，没催，没拦，没给任何方向。 许星舟低头。 笔尖落纸。
第174章 十四小时 笔从许星舟指间滑落，护士接过同意书，装进透明文件袋。 手术准备区的门在走廊尽头。 许星舟躺在移动床上，镇静剂从静脉注射点扩散，沿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末梢。眼皮在坠，视野边缘被一层棉絮状的模糊吞掉。 右手从被单下伸出来，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 贺霆渊上前一步，把那只手握住。 许星舟的指尖在他掌心蜷了一下，力度比阳台那夜重得多，指甲边缘嵌进掌心肌肉。镇静剂把意识往深处拖，身体在清醒的最后几秒选了唯一一个动作。 抓紧。 护士推动移动床。 两人的手指一根根脱开。小指先滑，无名指跟上，中指，食指，拇指最后。许星舟拇指指腹划过贺霆渊虎口，留下一道钴蓝痕迹，落回被单。 门合上。 贺霆渊站在走廊，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指甲嵌出的月牙形凹痕留在皮肤表面，旁边一道新鲜的钴蓝划痕。 手收回来，攥成拳。 手术室的门在走廊最深处，门上方一盏指示灯，绿色。他走过去，在门旁长椅坐下。 宋择隔了三个座位落座，膝盖上搁着平板和两瓶水。 绿灯灭。 红灯亮。 第一个小时，贺霆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视线钉在红灯位置，一毫米没偏。 第二个小时，宋择把一瓶水放到他右手边椅面，水没被碰。 第三个小时，走廊里的光从窗那侧移了角度，从他左肩滑到右肩。姿势没变。 第四个小时，宋择平板震了一次。国内舆情推送。他把平板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没出声。 第五个小时，贺霆渊右手从膝盖移到椅面，五指摊开，掌心压在冰凉金属表面。那个姿势维持不到十秒，手回到膝盖，重新攥死。 第六个小时，宋择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贺霆渊的位置一厘米没挪。 第七个小时。 红灯闪了一下。 贺霆渊的脊柱从椅背弹离，重心前移十五厘米。拳头炸开，十根手指在膝盖上撑出僵硬角度。 指示灯恢复稳定的红色。 背靠回椅背。手没重新攥起来。十指保持张开，指尖压着西装裤，力道把面料压出十道浅沟。 第八个小时，宋择第二次递水。贺霆渊视线没从灯上移开过，水瓶被无视。 第九个小时，右手从膝盖移到左手手背。指甲掐进左手掌心的肉里，第一道月牙痕出现在靠近腕线的位置，皮肤凹下去，泛出一圈白。 第十个小时，第二道血痕。 第十一个小时，走廊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宋择第三次递水，瓶身碰到贺霆渊手肘。没反应。过去十一个小时，那双眼球没完成过一次完整的眨眼。 第十二个小时，第三道血痕。左手掌心三条平行的月牙形伤口，最深一条渗出暗红血珠，顺掌纹沟壑往手腕方向淌了两厘米。 第十三个小时。 冬天的海。防波堤。 许星舟站在堤坝边缘，背对所有人，掌心朝前。风把衣摆掀起来，露出脊柱两侧凸起的骨节。 他往前迈了一步。 贺霆渊的指甲掐出第四道血痕。 第十四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Dr.Keller走出来，摘下手术帽，灰色头发被汗浸透一层。一句英文从他嘴里出来。 宋择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压到底，“手术顺利，听神经修复比预期理想，植入体位置精准。” 贺霆渊的拳松开。四道指甲掐出的血痕暴露在白炽灯下，最深那条还在往外渗。 他站起来。十四个小时没挪过的双腿在承重的瞬间晃了一下，膝关节的支撑力迟到了零点三秒。 下一秒已经站直。 “什么时候醒。” Dr.Keller看了眼手表，“麻醉代谢，三到四个小时。” 贺霆渊转身走向恢复室。步速比平时快了两成，皮鞋底在走廊地面敲出急促的节拍。 恢复室的门推开。
第175章 第一个声音 贺霆渊推开恢复室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被走廊尽头的空调出风口吞了大半。 室内灯光压到最低档，只有床头监护仪的屏幕亮着一层幽绿。那层光落在白色床单上，把褶皱的阴影拖成细长暗纹。 许星舟躺在病床正中，身体在被单下只占了窄窄一条。 右耳包着术后敷料，纱布从耳廓贴到颞骨，医用胶带封得严丝合缝。敷料下方的皮肤泛青，细小血管贴着表面。 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的纹路在低光下一道道分明。眼窝的阴影黑得深陷，颧骨比术前又凸出了一截。胸腔以极浅的幅度起伏，两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长到让人想数秒。 监护仪上心率五十八。 贺霆渊站在门口，右手还扣着门把，指节白到不正常。 视线从许星舟脸上扫到监护仪，再扫回来，反复三次，手指才从门把上松开。 床边一把金属椅。 他走过去坐下。椅腿蹭过地面，那一声在安静的恢复室里格外扎耳。身体碰到椅面的那一刻，十四个小时的全部重量卸了下来，脊柱一节节压上椅背，肩胛骨撞上金属靠背，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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