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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明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跨得不大,但刚好挡在了许星舟要走的方向上。 “哎,我还没说完呢。” 陈嘉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一次性饭盒。白色泡沫底的那种,盖子敞着,里面盛着大半盒剩饭和一团混在一起的菜,汤汁在饭盒里晃了两下,溅出几滴落在盒盖的边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食堂的回收窗口旁边顺了一盒别人吃剩的。 “捡垃圾的聋子也配坐这儿吃饭?” 这句话的音量是之前所有话的两倍。 陈嘉明的嘴唇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往两边拉开,露出一排牙齿,牙齿之间嵌着刚才嚼过的口香糖的残渣。他的眼睛盯着许星舟,瞳孔里映着食堂入口的光线,底下是一层完全不加掩饰的恶意。 食堂里的声音降了一个层级。 靠近入口的几张桌子上,筷子停了。有人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嘴边不动了。更远处的人还在吃,但距离入口五米范围内的区域,空气的温度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被抽走了几度。 许星舟站在台阶上,陈嘉明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许星舟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他的后颈发烫,耳尖发红,太阳穴的血管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地搏动。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者他知道,但所有能说的话在那句“捡垃圾的聋子”面前全部变成了废弃物。没有一个字有用。没有一句辩解能改变任何事情。 他曾经试过辩解。在初中的时候,在高中的时候,在那些被人指着鼻子叫“聋子”“垃圾”“没爹没妈的”的无数个瞬间里,他试过。 没有用。 辩解只会让对方笑得更大声。 他闭上了嘴。 陈嘉明的手抬起来了。 饭盒在他的手里倾斜,盒沿朝向许星舟的方向,里面的剩饭和菜汤随着倾斜的角度往一侧涌。 许星舟看到了饭盒倾斜的轨迹。他的身体来得及躲。他的脚可以后退半步,他的手可以挡在面前。 但他没有动。 不是反应不过来。是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选择。 脊背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直地落在陈嘉明的脸上。 他不躲。 饭盒里的剩菜和汤汁从敞开的盒口泼出来,带着油腻的酱色和被搅碎的菜叶,糊在了许星舟的T恤前襟上。一大片深褐色的汤渍从胸口蔓延到腹部,菜叶挂在衣服的褶皱里,米饭粒粘在他的锁骨下方。 一滴菜汤从他的下巴滑下去,沿着脖子的弧度流到了T恤的领口,渗进去了。 热的。汤汁刚从保温台出来不久,温度还在。灼烫的触感从胸口的皮肤表面扩散开,被T恤的棉质面料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透过布料传到了他的心脏上方。 食堂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在那个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筷子不动了,杯子不动了,嘴唇不动了。三百多双眼睛从食堂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穿过玻璃门、穿过桌椅之间的缝隙,全部落在入口台阶上那个胸前糊满菜汤的少年身上。 许星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的手没有去擦身上的汤渍。他的脚没有后退。他的嘴唇闭着,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白色的压痕。 他的眼睛干得发涩。 不是要哭。是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不让自己的脸上出现任何表情”这件事上,面部肌肉的高度紧张把泪腺的功能也一起压制了。 陈嘉明拿着空了的饭盒,手臂还保持着泼出去的姿势,手腕微微翻着。他的嘴角挂着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因为他预期的反应没有出现。 他以为许星舟会躲。或者会叫。或者会跑。或者会蹲下来捂着脸。 但许星舟只是站在那里。 站着。 一动不动。 陈嘉明的嘴角的笑容僵了半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食堂入口的方向传过来。 皮鞋踩在地砖上。 一步。 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食堂里,那一步的声响和周围的死寂形成了一个锋利的对比。 清脆的。笃定的。从食堂大门的方向,穿过入口的通道,一步一步地靠近。 所有人的目光被那个声音吸引过去。
第27章 外套 许星舟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重量。 温热的,干燥的布料从他的背后展开,搭在他的两侧肩头,沿着锁骨的弧度垂下来,把他前胸所有的狼狈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深灰色的外套。面料的质地细腻,衬里的丝绸触感贴着他后颈的皮肤,带着一股极淡的、干净的气息。 雪松木的味道。 许星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这个味道。 在公寓里。在会议室里。在每一次那个人走近他的时候,空气里都会多出这一层底调,不浓不烈,但稳定得从不缺席。 他慢慢抬起头。 贺霆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张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颌骨的角度在午后的光线里切出一个锐利的阴影。嘴唇合着,唇线平直,没有任何向上或向下的弧度。眉毛没有皱。眼皮没有眯。瞳孔是平的。 但那种平,不是平静。 是一种比任何激烈的表情都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是温度被抽到了零下之后的那种平。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不需要任何情绪来驱动行动的那种平。 贺霆渊的目光没有看许星舟。 他的视线越过许星舟的头顶,直直地落在陈嘉明的脸上。 陈嘉明的手还举着那个空饭盒。 饭盒里残留的汤汁顺着盒沿往下滴,滴在他自己的手腕上,他没有反应。他的嘴角那个僵住的笑完全消失了,嘴唇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认出了贺霆渊。 不需要认识。校园里没有人会不知道贺氏集团和A大的关系。行政楼门口“贺氏教育基金”的铜牌,图书馆大厅里“贺氏集团捐赠”的石刻,每一个A大的学生入学第一天就会知道这些。而贺霆渊的脸,在校企合作座谈会的海报上挂了整整一面墙。 陈嘉明的手臂从举着的位置慢慢放下来,饭盒从他手里掉落,砸在台阶的边缘,弹了一下,咣当一声滚到了地面上。 贺霆渊没有看那个饭盒。 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慢慢地,抽出了手机。 动作不急。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秒才拿出来,手机屏幕朝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通讯录。 他拨了一个号码。 扬声器没有打开。但食堂里三百多人屏住呼吸的寂静中,手机听筒传出来的嘟嘟声被安静的空气放大了。 两声。 接通了。 “宋择。” 贺霆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的咬合清晰到可以数出齿间的气流。 “鑫达的事,执行。” 六个字。 他说完,没有挂电话。手机贴在耳边多停了一秒,听筒里宋择的声音短促地响了一下,两个字,“明白”。 电话挂断。 贺霆渊把手机装回口袋。 陈嘉明站在两步之外。他的脸在这六个字从贺霆渊嘴里出来的过程中,经历了一次肉眼可见的颜色变化。 红色退了。血色退了。嘴唇周围的肌肉松弛下来,原本紧绷着撑出笑容的那些肌肉纤维一根根地塌了,嘴唇变成了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鑫达。 他听到了这两个字。 鑫达贸易。 他父亲陈国栋的债务。一百四十万。利滚利。每个月的还款日到了之后,母亲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擦眼泪的画面。父亲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催款短信,脸上的褶子一个月比一个月深。 鑫达贸易和他家的关系,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贺霆渊说出了“鑫达”。 陈嘉明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旁边的矮胖男生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甩开了。 贺霆渊的视线从陈嘉明的脸上移开了。 他低头。 许星舟站在他面前,被他的外套裹着,脸上还挂着一滴菜汤。汤汁从他的颧骨上方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了下颌的棱角处,在那里凝成一颗小小的、浑浊的水珠。 贺霆渊抬起右手。 拇指的指腹落在许星舟的颧骨下方,沿着那滴菜汤滑行的轨迹,轻轻地,擦过去。 力度轻到手指几乎没有压在皮肤上。只是指腹的温度和许星舟脸颊的温度交汇了一下,汤渍被带走了,指腹上多了一点潮湿的痕迹。 许星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的整个身体在那根拇指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僵住了。不是恐惧的僵。是所有的感知都涌向了同一个点,那个被拇指划过的点,烧得他整张脸的血液都在往那个方向奔。 贺霆渊的拇指收回来。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把指腹上的潮湿擦掉。 然后他的手往下移,握住了许星舟的手腕。 五根手指环上去,拇指扣在腕骨内侧,其余四根手指扣在外侧,掌心包裹着许星舟手腕上那层薄薄的皮肤。手腕底下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又快又密,和他自己沉稳的心跳频率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 “走。” 一个字。没有疑问,没有商量,没有选择。 许星舟被他牵着,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的帆布包挂在右肩,贺霆渊的手握着他的左手腕,两个人的步幅不同,贺霆渊迈一步,他要走一步半才能跟上。但贺霆渊的速度自动放缓了一点,刚好让他不需要跑,但也停不下来。 他们穿过食堂入口的通道,走过台阶,踏上校园的石板路。 身后,食堂里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们的背影。有人的筷子从手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有人的嘴张着,一口饭含在嘴里忘了嚼。 许星舟的手指在贺霆渊的掌心里抖得厉害。 十根手指蜷着,指尖碰着贺霆渊的掌心,随着每一步的摆动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划出细微的触感。 他没有挣开。
第28章 抽贷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陈嘉明躺在宿舍下铺的床上,后脑勺枕着叠成方块的校服外套,两只脚交叉搭在床尾的栏杆上,手指划着手机屏幕。 微信的消息列表里,他给陈肖发了三条消息,全部已读不回。最后一条发出去已经四个小时了。 他退出微信,点开微博,刷了两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一个来电。 “爸”。 他的拇指在接通键上停了半秒,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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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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