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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框翻过来。背面左下角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小，笔画紧凑，缩在角落的位置，每一笔都规规矩矩。 他从矮柜底层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铺在画面上做临时保护层，两条宽胶带固定住棉布的四角。 抱起画框。 走到玄关。运动鞋的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松了，拆掉重来。画框靠在门边等他。 公寓的门关上，门锁的电子提示音响了一声。 电梯从七楼降到一楼。他侧身走出单元门，画框的宽度比门框窄十厘米，刚好通过。 校道上没什么人。傍晚六点四十分，晚课的学生都在教学楼里。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一盏一盏排列在水泥路面的两侧。他抱着画框沿校道往美术系展厅的方向走，画框的体积遮挡了他一半的视线。画框底边卡在腰骨上，右手托住右下角，左手扶着上沿。 助听器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剥进来。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摩擦声。远处篮球场皮球弹地的闷响。银杏叶在晚风里碰撞的干燥声响。 画框的重量在走了五分钟后开始往手臂上压。他换了一次手，把左手从上沿移到底边，右手撑住画框的中段。棉布保护层在颠簸中滑了一下，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胶带重新压紧。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助听器里放大了一倍。男生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继续走。 展厅在美术系教学楼一楼西侧。他推开侧门，画框先进去，他的身体跟着侧身挤了进来。 展厅的灯没有全部打开。入口处两盏日光灯亮着，白色的光落在地面的瓷砖上，瓷砖的反光把光线又弹上了墙面。 墙面上贴着展位分布图。他走过去，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十二个参展学生的姓名，对应十二个墙面编号。大一新生的展区在展厅最里面的侧廊，只有一个名额。 名额下面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手指没有碰那张纸。 展位分布图旁边贴着一张布展通知，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参展作品须在今晚十点前完成挂画，未在名单上的作品可自行联系负责老师申请侧廊开放区展位。 侧廊开放区。不在正式展区内。不参与评奖。不计入参展名单。 他抱着画框走进侧廊。 侧廊的灯全灭着，他的鞋底踩在瓷砖上，每一步的回声都被空旷的墙壁放大了。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头顶两盏射灯亮了，光源从正上方打下来，照亮对面墙壁上一排空着的挂钩。 画框靠在墙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和四颗螺丝钉。螺丝钉的尺寸和墙面挂钩的螺孔匹配，他出门前从工具盒里挑了十分钟才找到对的型号。 画框背面上沿有一条挂线槽。他把画框抬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对准墙面挂钩的位置。挂线卡进钩槽。他的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画框的重量拉直了挂线，在墙上稳住了。 他用美工刀的刀柄拧螺丝钉。左上角。右上角。左下角。 金属和木头咬合的声音在空荡的侧廊里格外清晰。 拧到右下角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展位灯的角度不对。 光源从侧面打过来，打在废墟的轮廓上，光柱的留白区域被歪斜的灯光削掉了一半亮度。他用十四层薄涂围护出来的那道留白，在偏斜的光线下塌了。 他踩上旁边的折叠凳，伸手去够展位灯的灯头。灯头的角度调节旋钮锈了，他用力拧了两下，金属壳体转动的声音在他的指骨间震了一下。光源的角度从侧面回正到接近垂直的位置。 灯光重新落下来。 《废墟上的星光》在校正后的灯光下完整呈现。 十四层薄涂叠加出来的色彩深度让废墟的墙面带着一种沉着的光泽。光柱的留白区域在正光的照射下，亚麻布未染颜料的底色从层层暗色的包围中浮出来，干净，完整，一笔未染。散落的颜料管上的高光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极薄的釉质感，和废墟的粗粝质感拉开了整整一个触觉维度的反差。 他从折叠凳上下来，退后两步，站在灯光的边缘。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自己的画前面。 不是画架前。不是调色盘旁边。不是五平米的隔断房里对着墙上的草稿。 一面墙。一盏灯。一幅挂好的画。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攥紧。松开。 侧廊的空调出风口送出一股低温气流，贴着他的后颈吹过去。助听器的拾音器同时捕捉到了空调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鸣，和远处主展厅方向传来的人声。 两个人的声音。从展厅入口方向的走廊拐角处传来。 助听器的降噪算法自动提升了中频段的增益。声音从模糊的底噪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剥离出来。 第一个声音，他听过。 林远舟。 “赵老师，报名表的事你处理了吗？” 第二个声音更低，语速快了一截。 “处理了。放心。” 脚步声从走廊拐角朝展厅入口移动。皮鞋底和运动鞋底交替落地的节奏，一快一慢，越来越近。 许星舟垂下眼睛。 他的手回到画框的右下角，手指摸到最后那颗还没拧紧的螺丝钉。美工刀的刀柄对准螺丝的十字槽口。 一圈。两圈。三圈。 螺丝头陷进画框木料的表面，和木纹齐平。 走廊里的脚步声更近了。
第52章 报名表 螺丝头和画框的木料齐平了。 许星舟的手指还压在美工刀的刀柄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拐角传到侧廊入口，皮鞋底和运动鞋底的交替节奏清晰地灌进助听器。 他没抬头。 脚步声过了侧廊入口没有停，一快一慢地往主展厅方向走远了。 许星舟把美工刀收回口袋，站起来，退后一步检查画框的水平。四颗螺丝全部拧紧，挂线的张力均匀，画面在校正后的展位灯下没有歪斜。 他蹲下来把折叠凳收好，靠在侧廊的墙角。 展厅的主灯全部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从主展厅入口到侧廊尽头，暖白色的光一排一排地铺开，照亮了墙面上所有已经挂好的画作。 许星舟在灯光里站了一秒。 他转身走出侧廊，经过主展厅的时候扫了一眼墙面。林远舟的参展作品已经挂在了主展墙的核心位置，画面的构图、排线、暗处嵌入的暖色调，他全都认得。 他收回视线，推开展厅的侧门，走进了校道上的路灯光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贺霆渊的消息。 “画挂好了？” 他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锁屏。手机塞回裤兜。 回到公寓，洗了手上残留的灰尘和螺丝锈迹，换了件干净的T恤，在床上躺了四个小时。 闹钟在早上七点响了。 画展开幕日。 他穿上那双白色运动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从鞋柜里拿出贺霆渊买的东西。鞋底的缓震层踩在地板上，比他穿了三年的旧鞋轻了不止一个重量级。 出门，下楼，沿校道走到美术系展厅。 展厅入口摆了一张签到台，两个学生干部坐在后面，桌上摊着一本参展名册和一版来宾签到表。 许星舟走到签到台前。 “许星舟，大一，参展作品《废墟上的星光》。” 左边那个女生翻开参展名册，食指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翻了一页，又从头滑了一遍。 指尖停在名册的末尾。 她抬起头。 “你叫许星舟？名单上没有你。” 许星舟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 “我昨晚挂过画。侧廊开放区，第三个挂钩的位置。” 女生翻到名册最后一页的附录栏，扫了两遍，摇头。 “侧廊的开放区也有登记表，你不在上面。” 另一个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册，又看了一眼许星舟。 “你报过名吗？材料交了吗？” “交了。开学第三周就交的。赵磊老师收的。” 两个学生干部对视了一眼。男生从桌子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袋，袋面上贴着一张打印的材料接收清单。清单的表格里列着十二个参展学生的名字、材料提交时间和经手人签字。 十二行。 没有许星舟。 “你确定交了？这上面没有记录。” 许星舟的目光在那张清单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十二个名字，十二个日期，十二个签字栏。有些签的是赵磊，有些签的是系办的行政助理。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没有留底。 报名材料是一份两页的申请表外加三张参赛作品的高清照片打印件。他在开学第三周的周二下午送到赵磊办公室，赵磊当着他的面翻了一遍，点了头，放进了桌面上的文件架。 他没要回执。没拍照。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交过材料的东西。 签到台边上陆续有参展的同学到场签名，眼神在经过他面前时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赵磊从展厅内走出来。 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他扫了一眼签到台的方向，脚步没有避开，直直朝这边走过来。 “许星舟？怎么了？” 签到台的女生把名册推向赵磊。 “赵老师，这个同学说他报过名，但名单上没有他。” 赵磊接过名册翻了两下，抬头看许星舟。 “你的报名材料确实没有提交上来。系办那边核查过一次，十二份材料，一份不多一份不少，你的不在里面。” 许星舟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我交给你的。第三周，周二下午，你办公室。” 赵磊把名册放回桌上，拿出手机翻了两下。 “我印象里你来过一趟，但当时收的材料很多，我没法确认你的那份有没有提交到系办。流程上，材料从辅导员手里转到系办的时间窗口是三天，这三天里如果出了遗漏，责任不好界定。”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 “但结果是，系办的材料接收清单上没有你的记录。按规定，报名材料不全的同学不具备参展资格。” 签到台后面的两个学生干部都没出声。 旁边经过的一个女生瞟了一眼这边的情况，加快脚步走进了展厅。 许星舟的嘴唇压成了一条线。 “我的画已经挂上去了。侧廊，开放区。” 赵磊点头。 “开放区的画可以保留展示，但不参与评奖，也不计入参展名单。你的情况只能这样处理了。” 他说完拍了拍许星舟的肩膀，转身朝展厅入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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