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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位灯的角度是许星舟昨晚亲手校正过的,光源接近垂直打下来,十四层薄涂叠加出来的色彩在正光下一层一层地往外泛。废墟的冷灰,石膏碎片的粗粝断面,散落的六管颜料。光柱从右上方的裂缝倾泻而下,整条光柱的区域没有任何一笔颜料,亚麻布的原色从层层暗色中浮上来,干净透亮。 贺霆渊在侧廊入口停了三秒。 他没有进去。 他退回主展厅,找了一个能同时看到侧廊入口和主展墙的位置。人群在他身边流动,有人向他点头致意,他回了一个标准的笑,目光没有离开侧廊的方向。 许星舟从公示栏前走开了。 他没有往展厅出口走,而是拐进了侧廊。 脚步慢了下来。运动鞋底在瓷砖上的摩擦声一步比一步轻,走到《废墟上的星光》正前方的位置停住了。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 距离画面大约一米。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下,没有延伸。 贺霆渊把自己的位置挪了半步,侧廊入口的边框把他和人群之间分开,他可以看到许星舟的侧脸。 许星舟没有动。 他在看那幅画。 十四层薄涂的色彩在展位灯的照度下呈现出和台灯底下完全不同的效果。每一层透明色釉的叠加在正光下被分离成可辨认的色阶梯度,从最底层的深灰底色到最外层的钴蓝高光,十四个层次的色彩信息同时推送到观看者的视网膜上。 他画了将近三周的东西。 他第一次在美术馆级别的灯光条件下看到它。 侧廊里没有人。 主展厅的掌声和人声通过走廊的回音传到这边,经过墙壁的吸收和反射之后只剩下模糊的低频嗡鸣。助听器把那些声音压在低噪层,留给他的耳道一片安静的中频段。 许星舟站了十分钟,没有动过一次。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裤缝边缘无意识地捻了两下,随即停住了。 主展厅的人流在开幕仪式结束后开始向四周扩散,几个参观者走进了侧廊。两个穿着深色毛衣的女生在第一幅画前停了不到两分钟,低声说了几句,移到第二幅。第二幅画前她们停的时间更短,其中一个拍了张照片,两人便转身往出口走。 经过《废墟上的星光》的时候,其中一个视线扫过去,脚步没有停。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星舟的脊背没有动。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侧廊。 身上穿着一件熨帖的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属胸针,款式许星舟不认识。他右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左手扶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的厚度让他的眼球在镜框后面放大了一圈,让眼睛里的专注显得格外清晰。 老人走到《废墟上的星光》前面,在距离画布约一米二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同行者,一男一女,深色外套,胸口别着和老人款式一模一样的金属胸针。 老人没有理会两个同行者,他的视线从画面的左上角开始移动,速度很慢,每经过一个局部区域都要停留五秒以上。 废墟的墙面。 石膏碎片的断面纹理。 散落的颜料管。 走到光柱的位置时,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厘米,眼镜从鼻梁上往下滑了一截。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又往后退了半步,把整幅画收进视野。 女同行者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十四层薄涂?这个完成度不太正常。” 男同行者凑上来看了一眼。 “负空间留白处理光柱。大一?” 老人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的眼睛还盯在画面上,从光柱的留白区域移到了底部散落的颜料管上。他在那六管颜料前面站了将近三分钟,没有说话,右手从口袋里取出来,手指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又放开。 颜料管的管身被挤扁,标签磨损到只剩残影。一比一的厚涂让高光区域微微凸起,和周围薄涂的哑光质感形成了一道触觉级别的反差。 许星舟站在他旁边不到两米的位置,始终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六管颜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颜料管来自哪里,它们在五平米的隔断房地板上躺过多少个夜晚,被挤扁又卷起来,最后一滴颜料都不愿意浪费。 他不知道这个老人在看什么。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没有传出来,但许星舟看到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他没读懂。 老人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转身走向侧廊入口处的工作人员。 “这幅画,作者是谁?” 工作人员翻了一遍登记表,抬头。 “这幅画的作者今天没有参展资格,名单上没有他。” 老人的眉头拢了一下。他把名片在指间转了个方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递出去,收回了内袋。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画前。 视线重新落到光柱底端的积水区域,那块留白的空白里什么都没画,只有亚麻布的纤维底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麻黄。 女同行者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参展资格是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 他在画前又站了四分钟,最后把整幅画从左到右完整扫了一遍,才缓缓转身,走出侧廊。 两个同行者跟在他身后,三双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淡出侧廊的回声范围。 侧廊里重新只剩下许星舟。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缘停了。 他低下头,不再看那幅画。 站在侧廊另一端角落的宋择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老人离去的方向。快门无声。三张照片的缩略图排进手机相册,一张是老人正面、一张是胸针的特写、一张是他询问工作人员时的侧脸。 宋择把照片打包发到贺霆渊的手机上,附了一行字。 “陌生来宾在许星舟画前停留超过十五分钟。胸针款式初步判断为画展组委会来宾证。身份确认中。” 贺霆渊的手机在主展厅的人群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视线在三张照片上停了两秒,随即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重新落回侧廊入口的方向。 许星舟还站在那里。 灯光从侧廊的射灯顶端打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下,一动不动。
第55章 证据 宋择的消息发出去七秒,贺霆渊的来电打了进来。 宋择接起电话,耳边只传来三个字。 “发过来。” 他把加密视频文件的链接发送出去,同时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整理档案室的完整监控时间轴。 视频文件从服务器端传输到贺霆渊的手机用了四秒。文件格式是四K分辨率的压缩包,总时长三分二十七秒。 贺霆渊退到主展厅靠墙的一个角落,背靠在展板的侧面,拇指点开了视频。 画面是灰白色的监控录像,机位架在档案室走廊的天花板左上角,俯拍。 时间戳:开学第三周,周二,下午四点三十九分。 赵磊从画面的左侧走入镜头。 他右手提着一摞文件夹,左手插在裤兜里,脚步均匀,步幅不快不慢,是一个对走廊的每一块地板都烂熟于心的人的节奏。走到档案室的门前停下来,掏出一串钥匙,用第三把打开了门锁。钥匙抽出来的时候他顿了一秒,往身后的走廊看了一眼。 走廊空的。 门推开。他走进去,文件夹放在了左手边的第二排铁皮柜台面上。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份材料。两页纸的申请表和三张高清照片打印件。 他把这份材料单独拿了出来。 剩余的材料放回文件夹,文件夹推进铁皮柜的第二层抽屉。 他再次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签收记录本,翻到当天日期的页面,在接收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回原处。动作和签收其他任何一份材料时一模一样,熟练,流畅,不带任何停顿。 然后他拿着那份被单独抽出来的材料走到了档案室角落的碎纸机旁边。 碎纸机的电源指示灯在监控画面里亮了一下,从待机的橙色跳成工作状态的绿色。 赵磊把两页申请表送进了碎纸机的入口。 马达运转的嗡鸣声在监控的收音设备里被压成了一条低频的水平线。 三秒。 他又把三张照片打印件分批送了进去。 马达声延续了五秒。 碎纸全部落入废纸桶。 赵磊关掉碎纸机的电源,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从档案室的另一扇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重新空了下来。 时间戳跳到了下午四点四十二分零三秒。 全过程三分零三秒。 贺霆渊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进度条被他拖回到赵磊把申请表送进碎纸机的那一帧。画面定格。赵磊的右手捏着两页纸的上沿,纸面朝外,四K的监控分辨率足以辨认出申请表第一行打印的姓名栏里三个字的轮廓。 许星舟。 贺霆渊锁了屏。 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掌心。 他的拇指压在手机背壳的中央位置,指甲在磨砂材质的表面划出了一道白痕。 三秒。 手指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动。 展厅的声音从身后涌过来,人群的低语声、颁奖台方向主持人的话筒调试声、相机快门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站在展板后面的阴影里,背靠着展板的侧面,把这些声音和眼前那三个字同时压在了胸腔下方的某个位置。 前世。 许星舟拿着申诉材料站在赵磊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等了三十分钟。赵磊开门,让他进去,听他说完,然后拿出一份“材料提交不全,无法受理”的回执单推到他面前。 许星舟当时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之后,许星舟再没有开口提过申诉的事。 贺霆渊把手机收进西装内袋,抬起头。 展厅的灯光在他的虹膜上映出两个冷白色的光点。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侧廊的入口方向。许星舟还站在画前面,背对着主展厅。他的脊背在展位灯的光线里拉成一条直线,肩胛骨的棱角从T恤的布料下面顶着,没有动,没有回头。 就这么站着。 贺霆渊的视线在许星舟的背影上停了四秒。 他把视线转回来。 赵磊正站在颁奖台的侧面,和一个手拿相机的学生聊天,嘴角带着一个弧度,头微微侧着,是一个享受被关注的人惯有的姿态。 贺霆渊走向宋择。 宋择从角落迎上来,和他并肩站在展板后面的阴影里。 “酒会几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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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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