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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音测听结束后是耳声发射检测。 陈医生把一个耳声发射探头轻轻放入许星舟的右耳道。探头的密封腔体贴合耳道壁后发出了一组短暂的刺激音，然后等待耳蜗外毛细胞的回声反应。 检测仪的数据屏上，回声的波形幅度在多个频率段都低于正常参考值的下界。 听性脑干反应检测是最后一项。 许星舟的头部被调整到了水平仰卧的位置。陈医生在他的额头和双侧乳突位置贴上了三个电极贴片。 脑干反应的检测时间比前两项都长。电极采集的脑电信号需要在设备中进行数百次的平均叠加处理，才能从噪声中提取出微弱的听觉诱发电位。 检测过程中，许星舟的眼睛闭着。 贺霆渊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 陈医生关掉了检测设备的刺激输出。 他在电脑终端上调出了三项检测的完整数据报告，花了大约四十秒的时间浏览了一遍数据曲线和各频率段的阈值数值。 他合上了检测报告的文件夹。 “许先生，后面的检查数据我需要和你的家属确认一下细节。” 他的视线从许星舟的脸上移到了站在检查椅左侧的贺霆渊身上。 许星舟的身体僵了。 “家属”这两个字的声波从陈医生的声带经过空气到达他右耳的路径上损失了大部分的中高频信息，但“家属”两个字的基频足够低，他的右耳勉强解析出了这两个字的轮廓。 他的嘴唇张开了。声带预备了一个纠正性的陈述。他和贺霆渊不是家属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星渊艺术基金的资助方和受助方，是画稿存档协议的甲方和乙方。 但贺霆渊已经侧了身。 他朝陈医生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颈椎的旋转角度不超过五度。 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许星舟的手。 陈医生推开了检查室旁边那间谈话室的门。门内的灯管在感应器触发后自动亮起，白色的灯光照在桌面上。 桌面上一份空白的听力诊断报告模板，在灯光下的白纸边缘投射出一道细窄的阴影。
第150章 诊断 陈医生走进谈话室后把门带上了。 门轴归位的声音被墙面的隔音材料吸收了大半，只有金属插销嵌入门框凹槽时的那一声卡扣声穿透了隔音层，传到了谈话室内部。 贺霆渊松开许星舟的手的那个瞬间，许星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五根手指的关节弯曲了大约十度，指腹碾过了他掌心的皮肤纹路。然后松开了。 贺霆渊走进谈话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谈话室的面积不大。一张标准办公桌，两把椅子分列桌面两侧。桌面上空白的听力诊断报告模板被陈医生从桌角推到了中央位置，旁边放着他从检查室带过来的检测报告文件夹。 陈医生坐下了。 他把检测报告翻开到了数据汇总页。 “右耳纯音测听结果，四个频率段的阈值分别是：二百五十赫兹二十分贝，五百赫兹二十五分贝，一千赫兹三十分贝，两千赫兹四十分贝，四千赫兹四十五分贝。” 他的食指在数据页的曲线图上从左向右滑过。曲线从低频端的正常范围起步，在中频段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拐点，到高频端跌落到了中度听力损失的区间。 “耳声发射检测，右耳多个频率段的回声幅度低于正常参考下界，外毛细胞功能明显减退。听性脑干反应检测，右耳的第V波潜伏期延长，阈值升高。” 他把数据页翻到了下一页。 “综合三项检测结果，右耳的诊断可以确定了。” 他在空白诊断报告模板上的“诊断”一栏里写下了一行字。 “迟发性双侧感音神经性听力障碍。” 贺霆渊坐在桌面的另一侧。 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十根手指没有交叉。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的位置，前臂上一条筋脉的搏动频率比正常值高出百分之十。 陈医生继续写。 “右耳中高频听力已下降至四十五分贝。根据耳声发射和脑干反应的数据趋势，损伤还在进行中，目前尚未到达平台期。” 他放下了笔。 “贺先生，我需要告诉你一个完整的判断。” 他的声音在说到“完整”两个字的时候降低了半个音阶。 “许先生的左耳长期依赖助听器，根据他今晚的左耳检测数据，左耳的听觉神经传导功能也在持续退化。助听器可以放大声音，但无法阻止耳蜗毛细胞的自然凋亡。他的左耳在助听器的辅助下还能维持日常交流，但剩余听力的储备量已经不多了。” 陈医生把右耳的数据曲线和左耳的历史检测数据并排放在了桌面上。 “右耳的曲线下降速度，加上左耳现有的退化趋势。” 他的食指在两条曲线之间画了一条虚拟的交汇线。 “如果不尽快干预，按照目前的恶化速率推算，许先生可能在一年内完全失聪。” 一年。 贺霆渊的十根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 但他双手掌根接触桌面的那一小片皮肤下方，从肌腱到骨膜的所有组织同时绷紧了。桌面的木质台面在他掌根的压力下没有产生任何可见的形变，但他的指关节从掌根方向到指尖方向逐排失去了血色。 前世的画面在那六个字落入他的听觉皮层后的零点三秒内启动。 冬海。防波堤。灰蓝色的海水在水位线以下翻涌。许星舟站在防波堤的边缘，背影在灰色天光下矮小得不成比例。他的左耳上没有助听器。助听器在三天前彻底报废了，没有钱修，也没有人帮他修。他的右耳在那三天里也失去了最后的声音。 他听不到海。 他画了一辈子的海，他的毕业创作叫《听海》，他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用最便宜的颜料画过无数遍海面的光线和海浪的弧度。 他听不到海了。 他站在防波堤的边缘，掌心朝前，手指张开。风从海面上吹过他的手指缝隙，他的双耳接收不到风声。 然后他倒下去了。 前世法医报告的第三页。死亡原因：溺水窒息。死亡时间估算：当日凌晨两点至四点之间。尸体发现位置：防波堤外侧海域，距堤面直线距离十二米。 前世许星舟的听力完全丧失到他站上防波堤的时间间隔：十七天。 今生的诊断报告上的数据曲线和前世的时间线正在重合。 贺霆渊的喉管做了一次吞咽。喉结的运动幅度比正常吞咽大出三毫米。 他的双手从桌面上极缓慢地移向了那份诊断报告的封面。掌根离开桌面时，桌面那块被他压住的区域的木纹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个色阶。血液回流的延迟让他的指关节在离开桌面后的两秒内仍然维持着失去血色的白。 他的双手平整地压在了诊断报告的封面上。 十根手指摊开，覆盖了报告封面的三分之二面积。封面的铜版纸在他掌心的压力下微微弯曲。纸面的温度比他手掌的温度低六七度。他可以通过掌心的温度觉感受到那份报告的冷。 他的声带震动了。 “所有方案，列出来。” 声压级平稳。语速和他日常下达商业指令时的速度一致。声调没有上扬，没有下坠，每个音节的时值均匀分布在几个字的总时长里。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 从医二十多年的经验让他在那一眼里读到了一些临床报告无法量化的信息。压在报告封面上的十根手指，指关节的骨节从掌根到指尖排列出一条极其平直的线条，每一个关节的屈伸角度都被控制在了零度。 没有颤抖。 但指关节的白色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二指关节的位置。 陈医生拉过了一张空白的A4纸。 他的笔在纸面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贺霆渊从谈话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两端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人经过而已经进入了节能模式。大部分灯光熄灭了，只有他和许星舟之间这一段走廊的灯还亮着。 检查椅上的许星舟低着头。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大腿侧面反复敲击着一个无声的节拍。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碰触裤子面料的动作产生了极微弱的布料摩擦声。这个声音的频率在正常听力条件下可以被距离半米内的人耳分辨。 许星舟在确认他的右耳是否还能接收到手指敲击大腿时通过空气传导到达耳道的那一层极轻的声音。 贺霆渊的脚步在距离许星舟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许星舟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贺霆渊的肩膀，落到了谈话室的方向。谈话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门板和门框之间留着大约两厘米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白色灯光照在了走廊的地面上，一条窄窄的光带从门缝延伸了出来。 那条光带的末端照亮了桌面上一个物件的边角。 一份被合上的听力诊断报告。 报告的封面从门缝的角度只能看到右下角的一小块，但铜版纸封面上印刷的蓝色医院logo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许星舟大腿侧面的敲击节拍停了。 食指和中指并拢的姿势维持了一秒后松开。 他的嘴唇张开了。声带的震动从喉管经过口腔到达空气中时，产生的声压级也许只有四十分贝。声音极轻，极细，带着气声尾端的摩擦质感。 贺霆渊站在他的右侧。 距离不到一米。这个距离落在许星舟右耳目前尚能接收的有效范围之内。 贺霆渊的右耳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许星舟发出的声音。每一个音节的基频、谐波、气流量和声门开合的时值，他的听觉系统全部完整解析了。 “是不是很严重？” 贺霆渊的喉结滚动了一次。 走廊两端的感应灯在无人经过的深夜医院里继续次第熄灭。从东侧走廊的尽头开始，灯管一盏接一盏地切入了节能状态。灭了的灯不会再亮，除非有新的人经过触发感应器。 只剩下他们之间这一段的灯还亮着。
第151章 走廊尽头 “是不是很严重？” 六个字的余波还挂在走廊的空气里，许星舟的视线从贺霆渊的脸上滑向他身后。 谈话室的门板和门框之间留着两厘米的缝隙，一条窄窄的光带从里面漏出来，打在地面和桌角上。那份被合上的听力诊断报告就搁在桌面中央。 贺霆渊没有回答。 他站在许星舟右侧不到一米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走廊两端的感应灯继续次第熄灭，一盏，又一盏，从东侧走廊的尽头开始，光线一截一截地消失。 只剩下两人之间这一段还亮着。 许星舟的食指和中指停止了敲击大腿的动作。那个动作他维持了整个检查过程，两根手指并拢，反复碾压裤子面料，确认右耳是否还能接收到布料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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