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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看向老太太脚下——晨光从山脊的方向斜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他自己的、猴子的、疤六的,甚至连越野车的影子都清晰地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老太太也有影子。 一道佝偻的、被晨光拉得变了形的影子,安静地躺在她的布鞋旁边。 有影子,就是活人,这是猴子刚才在雾里认定沈星然是人的逻辑。 但沈星然想起了清玄子在车上说过的话——“怨气化形,九幽台几百年积下来的东西,活人在里面待久了,神魂会受不住。”
第182章 生魂离,非生死,三界外 他重新看向老太太脚下的影子,正常的影子在晨光里边缘应该是清晰的、锐利的,但这个老太太的影子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虚化,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出的一圈水痕。 不是活人的影子。 沈星然的指尖微微发凉。 这时候村子里又走出来几个人。 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像是刚下过地,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站在吊脚楼的廊下朝这边张望,怀里的娃娃咬着手指,口水流了一下巴。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蹲在祠堂的石阶上,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每个人都有影子,但每个人的影子边缘都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虚化。 车里其他人没有多想,疤六和铁柱已经下了车,猴子正在跟老太太打听哪里有油可加。 魏老板站在车门口,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还在车里,他的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祠堂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贪婪。 沈星然正要开口,天忽然阴了。 刚才还明晃晃的晨光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山谷被笼进一种铅灰色的暗沉里,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一声闷雷从山脊后面滚过来,低沉的轰鸣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消散。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越野车的顶棚上,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打在吊脚楼的黑瓦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那双被松弛眼皮遮了大半的眼睛看向车里的每一个人。 “下雨了,山路不好走。”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们要不然进村避避雨吧,等雨停了再走。” “我记得老八家之前买过小汽车,应该有汽油,一会我问问他们家吧。” 疤六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彻底压到了红线以下,发动机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牛临死前的喘息。 “妈的,油是真的没了。”他骂了一声,看向魏老板。 魏老板把脚从车里收回来,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老太太和祠堂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雨天路滑,在这里避避雨吧。” 他这话是对疤六说的,但目光看的是清玄子。 清玄子终于开口了,“也行,总是绕不开的。” 老道士把粗陶茶壶拎在手里,推开车门,灰布道袍的下摆瞬间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片。 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看祠堂的方向,然后转过身,对沈星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沈星然听得分明,“雨停之前,不要吃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东西。” 沈星然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下了车,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衣领,他把箱子从后座拎出来,感觉到箱子里那叠符纸隔着皮革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村子里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撑着油纸伞的、披着蓑衣的、顶着竹筛子的,在雨幕里朝他们围过来。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祠堂飞檐下挂着的铜铃。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走到沈星然面前,把伞往他头顶倾了倾,怀里的娃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他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沈星然看着那只小手,想起了豆豆。 他的喉咙微微发紧,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说了声谢谢,没有接那把伞。 * 苗疆。 断归毅一把抓住小胖崽的肉手肉爪,看他偷偷捏着一只恶魂的魂体玩,眉头紧紧皱起,低喃道:“原来还遗传了我的体质吗……” 生魂离,非生死,三界外—— 恶鬼与人结合,要么生出恶鬼,要么活人,要么活死人,怎么会不在人界也不在鬼界,甚至超脱生死之间。 可这绝不可能,除非沈星然也是……活死人。 他的瞳孔突然放大。 “呀呀呀呀呀呀?”小奶娃不知道,小奶娃咬着小胖手,只觉得这些小黑雾好好玩。 而且这里还好多这种小玩意。 * 清玄子朝村里走去。 老道士的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瘦削,灰布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稳得像踩在看不见的实地上的。 沈星然拎着箱子跟上去,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蔓延。 身后,魏老板招呼疤六把车停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猴子已经跟那个扛锄头的中年汉子称兄道弟聊上了,铁柱扛着撬棍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村口的方向。 村口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石碾子上,竖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被雨幕吞没。 “这地方好像有点古怪……”疤六警惕心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汽车没油了,又下大雨,他们不得不进来躲避。 魏老板是最后一个跟上队伍的。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栋吊脚楼都要停下来看两眼。檐柱的包浆、窗棂的雕工、门槛的磨损程度,这些外行一眼扫过去的东西,在他眼里全是信息。 檐柱用是普通的杉木,窗棂的雕花是民国以后的手艺,门槛磨损不算深,说明这些房子的实际年头并不久。 但祠堂不一样。 魏老板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钉住了。 那扇朱漆大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纹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睛的,是大门两侧那两根柱子。 柱子表面被一层灰黑色的污垢覆盖着,像是经年累月的香火熏出来的烟渍,一般的木头熏上几百年早就该朽了,但这两根柱子不同。 烟渍最薄的地方透出一丝暗金色的光泽,在雨幕里泛着一种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会呈现出的丝绸般的光泽。 魏老板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做古玩生意二十年,经手的金丝楠木料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根柱子粗,他下意识往祠堂门口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摸,指尖还没碰到柱子表面,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转过头。 清玄子站在雨里,灰布道袍已经湿透了大半,贴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老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祠堂深处那扇紧闭的内门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雨真大:“魏施主,有些东西看得见摸不得。”
第183章 金丝楠木作祠堂 魏老板推了推眼镜,手已经恢复了稳定。“道长说笑了,我就是看看。” 清玄子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贫道方才跟几位施主说过的话,魏施主大约没听进去,这村子里的东西,最好不要碰,也不要吃,雨一停我们就走。” “听见了听见了。”魏老板笑着应了两声,转过身往回走,眼角的余光又往那两根柱子扫了一眼。 即便是被烟渍和污垢覆盖着,那种暗金色的光泽依然能穿透最细微的缝隙透出来。 他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值钱的一件东西,是一对金丝楠木桩子,不过巴掌长,拍出了七位数的价,那两根柱子随便一根锯下来,够他吃八辈子。 老太太给他们安排的落脚点是村道中段一栋空置的吊脚楼,楼下是灶房和堂屋,楼上有两间房,木板搭的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每走一步都有灰尘从头顶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来。 铁柱上去转了一圈就下来了,理由是天花板太矮,他站不直。 疤六把车停在吊脚楼的屋檐下,从后备箱里翻出几瓶矿泉水和一袋压缩饼干分给众人。 猴子接过去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是压缩饼干”,但还是撕开包装啃了起来。 魏老板没接,说不饿,在堂屋里找了一张竹椅坐下,目光一直透过敞开的门往祠堂的方向瞟。 雨越下越大,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的水花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祠堂门口那两根柱子在雨幕里若隐若现,暗金色的光泽反而比晴天时更加清晰。 沈星然坐在堂屋另一头的条凳上,拿毛巾擦头发上的雨水,他的箱子放在脚边,清玄子坐在他旁边,把粗陶茶壶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茶叶,自顾自地泡起茶来。 沈星然压低声音问:“道长,这座祠堂不对劲?” 清玄子往茶杯里注入热水,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碧绿的茶汤里浮起一缕极淡的白雾。 “你看那两根柱子。”老道士把茶杯推到沈星然面前,“金丝楠木,千年不腐,虫蚁不蛀,放在这种潮湿的山谷里,别说几百年,就是上千年也不会朽烂——但你觉得什么样的祠堂,会用金丝楠木做檐柱?” 沈星然沉默不语。 老道士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看向祠堂的方向,声音轻得只有沈星然能听见:“这里是个鬼村,生人进,装死人。” 沈星然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茶汤晃了一下。 清玄子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院子里的雨声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吊脚楼门口,手里拎着那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布下面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几位远道来的客人,村子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做了几道家常菜,来吃点暖暖身子。”老太太把竹篮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掀开蓝印花布。 篮子里是几碟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碗酸菜炖豆腐,一碟炒鸡蛋,还有一摞热腾腾的苞谷饼。 腊肉的肥肉部分被炒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蒜薹碧绿脆嫩,苞谷饼是现烙的,表面带着焦黄的印子,玉米面的甜香混着腊肉的咸香,顺着热气扩散开来。 猴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啃了一整天的压缩饼干,嘴里淡出鸟来,现在闻到真正的饭菜香味,肚子应景地发出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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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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