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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微风吹过,树枝摇曳,萧酌清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凤元羲重伤未愈,可不能这样吹风。 可他快步走上前去,尚未来得及开口,凤元羲竟然先一步偏开头,飞快地垂眼看向了角落某处。 许是某只草虫小鸟吸引了凤元羲的视线,阴差阳错,竟一时显出一种奇异的氛围。 仿佛凤元羲是个情窦初开、小鹿乱撞的毛头小子,骤然看见了互通心意的情人,这才不敢直视,匆匆避开视线,生怕跃动的心绪将他的脸烧得通红。 这种错觉让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竟真的回过头去,看向自己身后。 可他身后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而再回头,窗后的凤元羲立在石榴树下,恍惚间竟像一幅展开的仕女图。 图上的高门小姐收了情诗,立在绣楼之上,与书生情郎遥遥相望。 —— 短短几日而已,凤元羲即便恢复得很快,也不过只是堪堪能够下地而已。 萧酌清照常服侍他用了汤药,眼见凤元羲安稳歇下,他便也趁着天色尚明离了宫,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将手中的要务处置完毕。 待他从大理寺离开,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马车行驶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萧酌清问:“几时了?” “回公子,酉时二刻了。” 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他与“盛公子”相约见面的时间。萧酌清在信上写,请他过府一叙,既是为了显得与从前一般无二、以免引起对方疑心,更是因为府中戒备森严,如若“盛公子”穷途末路之际铤而走险,他也能随机应对。 只是…… 萧酌清缓缓坐回车里,在逐渐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时,他的手擦过身侧,正好碰到了腰侧的荷包。 荷包里硬邦邦的,打开来看,里面放着那日“盛公子”领他去看书画时,交给他的那枚小小的令牌。 “盛公子”说,此令牌能合酆都每一扇门上的开关,萧酌清手里只要有了这个,无论他的哪家店铺库房,萧酌清都可以长驱直入。 令牌躺在手心里,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让萧酌清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咚咚跳了起来。 “盛公子”的身份有异,这让这枚信物都仿佛没有那么可信。 但是那天,萧酌清是亲眼看见“盛公子”用这枚令牌,打开了那间当铺背后的石门…… 他记得那里的方位。 通衢街心位置极好的店铺,大隐于市,无人能看出其地下藏匿着一间堆满宝物的仓库。 只是其位置太过优越,繁荣热闹,以至于周边并没有任何藏匿潜伏的条件……无论是敌人,还是守备库房的死士。 因此,萧酌清也曾经问过—— “你这么大的家业,如何看守?” 结果“盛公子”只是淡淡朝那里看了一眼。 “京城卫戍司的人自然会替我把守。”他说。“除了经营当铺这两人,没人知道这里的位置。即便有万一发生,他们立刻发送信号求援,酆都周围的据点也会立刻派人前来。” 如果“盛隐”说的都是实情的话…… 如果恰好,“盛隐”有什么秘密,需要放在某处藏匿呢? 那么,那间库房就是最好的位置。 萧酌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头脑一热,做出铤而走险的决定。 但在剧烈的心跳声中,萧酌清叩响了马车门,对外头的拂雪说:“去通衢街。” 拂雪忙问:“公子,去通衢街的哪里?” 萧酌清微微一顿,脑海中几乎瞬间划过整片通衢街的地形。 然后,他冷静地对拂雪说。 “从东边绕行,进通衢街旁的济青巷。入巷之后,立马停车,你带两个人,随我步行前去。” 距离与“盛公子”见面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 马车缓缓地调转了方向。 萧酌清心想,如果有什么秘密的话…… 或许在他与盛公子把话说开之前,他就能先一步地看到它。
第87章 酉时三刻,通衢街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 大商没有严格的宵禁,但天色已晚,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闭户,只有少数的店铺门窗内透出隐约的灯辉。 萧酌清绕开酆都几个附近的据点,领着两个人走到“盛隐”的那家当铺门前时,当铺里的掌柜和伙计也正在门前忙碌着,一块块地给大门上板。 “瞿掌柜。”萧酌清淡笑着走上前,与他打招呼。 街上光线昏暗,只有店铺中透出的微弱光亮。 光亮映照在瞿掌柜的侧脸上。在他回过头的瞬间,萧酌清明显看见他的面庞微不可闻地一僵。 ……来对了。 “萧大人?”瞿掌柜缓缓站起身,放下了手中那块门板。 在场的瞿掌柜和伙计都没想到萧酌清会忽然出现,萧酌清却是有备而来。他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地笑道:“瞿掌柜还记得我。” “萧大人有何吩咐?” 瞿掌柜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萧酌清很随意地一摆手:“没什么事。我刚从大理寺出来,路过通衢街,忽然想到那日你们盛公子给我看的那方歙砚。我府上常用的那张砚台摔坏了,就想来借用一二,掌柜你忙,我自己去取。” 瞿掌柜还没应声,那个扮作伙计的死士率先上前,紧张地挡在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瞿掌柜飞快扫了伙计一眼,继而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也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萧酌清。 “萧大人,何必劳动您?您稍候片刻,小人去为您取。” 萧酌清疑惑扬眉:“瞿掌柜怎知我要的哪一方砚?” “这……”瞿掌柜略一低眉,又道。 “萧大人您看,我们眼看就要关门了。今日实在不便,不如您明日再来?” 萧酌清取出了那方令牌。 “我有这个,还不行吗?”他偏头笑问。 瞿掌柜目光微微一僵,继而低声道。 “我与陈二另有要务,萧大人您也知道主子的情况……还请您明日来吧,小人侍奉不周,多有得罪了。” “哦,好吧。” 萧酌清轻描淡写地略一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瞿掌柜明显松了一口气。 却在下一刻,萧酌清忽地抬起眼。 半沉在黑暗之中的俊脸冷光微现,在瞿掌柜怔忪的瞬间,他薄唇微启,淡淡说道。 “拿下。” 下一刻,他身边的拂雪和车夫猛地扑上去。 瞿掌柜猝不及防,被他们骤然压倒,一把扑进了堆放在地的门板堆里。 —— 萧酌清飞快地跨进店门,重新拿出了那枚令牌。 掌柜一再阻挡,更让他确定此地必然有鬼,且定然就在此时。 刚才在巷子里时,萧酌清就提前吩咐过拂雪二人。店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上没有习武的痕迹,而那伙计是个死士,武功高强,单凭拂雪他们二人绝无胜算,只能智取。 拂雪他们也的确做到了。 出其不意的,二人猛地将瞿掌柜与死士扑进了那堆门板里,死士在瞿掌柜身后,正好被压在了最下面。 门板哗哗啦啦地倒下,车夫与拂雪不顾一切,只管拿身体和门板往他二人身上压。一时兵荒马乱,死士便是有绝顶的武功,眼下手足交缠,也难以施展。 “萧大人,萧大人留步!!” 瞿掌柜别无他法,失声大叫道。 萧酌清却头也不回,径直绕进用作伪装的柜台与货架,一把将令牌按进了墙面上的凹槽之中。 暗门缓缓开启,通道尽头,微弱的光芒隐约透出。 有人! 萧酌清甚至不等它完全打开,就侧身挤入,扶着石墙快步而下。 现在藏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 一瞬间,萧酌清的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此处最多只有五人知晓,几乎全都是“盛公子”最隐秘的亲信。而有权进入这里、且让瞿掌柜在外望风的,除了“盛公子”,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萧酌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盛隐”。 他没想到,仅一念之差,竟会让他阴差阳错地闯入这里,提前与“盛隐”相见。 他的腿因骤然而猛烈的紧张而有些发软,但这没让他的脚步变慢,反而更加快速地冲下阶梯。 紧跟着,一阵凌乱的翻倒声从暗室中传来。 萧酌清几乎是同时冲进了那间暗室。 灯火幽微,宝物堆叠。墙壁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映照着跳动的烛火,在这间墓室一般幽暗华美的密室里,他看见了盛公子。 或者说……凤元羲。 隐秘的暗室中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扑面而来是清晰的血腥味。混杂着沉水香、皂香以及浓郁的伤药味,凌乱地在不透风的暗室里,像狂风卷集的汹涌潮水。 地上是翻倒在地的桌案。 伤药与纱布狼狈地滚落在地,被倾覆的一盏油灯点燃了,悄无声息地烧成了半截灰。 而在桌案之后,散下大半上衣的男子狼狈地摔俯在地,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绷连成一片,纵横起伏的肌理在灯火下微微地抖,像因惊吓而炸起皮毛的虎豹。 他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他大半的面容,却遮不住他贯穿左胸的、撕裂染血的伤口。 而在他的手边,一张人皮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盛公子”的脸。 平平无奇的五官被灯火的光晕穿透,一双空洞的眼睛之下,是散落在地的、洁白零落的药粉。 —— 萧酌清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扶着冰冷的石墙,直勾勾地看向那人,一瞬间仿若泥塑了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而地上那人,第一时间竟是拿手去遮脸。可他一动,胸口挣裂的伤口几乎立刻流出血来,他的动作一僵,又埋头狼狈地去穿起衣服。 萧酌清怎么会认不出他是谁。 即便有长发遮挡,低垂的眼睫下仍能看见那双漆黑的凤眼。 一瞬间,两双眼睛毫无预兆地在萧酌清的记忆里重合了。巨大的震惊之中,萧酌清竟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疑惑。 对啊,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陛下?” 找回声音的第一时间,萧酌清嘴唇微动,叫出了那个称呼。 地上的凤元羲猛地一抖。 他开始藏那张面具,很果断地将它往箱柜下面推。可他重伤未愈,方才又因惊慌而摔倒撕裂,使得动作难免笨拙,又有更多的鲜血从他的伤口往外溢出来。 在扎眼的鲜血中,萧酌清的身体先他一步瞬间恢复了知觉。 他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扶住了凤元羲的身体。 他的手刚触到凤元羲裸露的肩膀,他就又开始发起抖来,萧酌清掌下紧韧的肌理硬得像石块,温热鼓动,却颤动得如同飘零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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