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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却听萧酌清微微一顿。 “陛下何须向臣道歉?” 又是陛下,又是君臣。 凤元羲还没忘记信件首行的那句“阿隐”。 可现在,萧酌清的嗓音疏离而有礼,谦和到让他浑身发冷,仿佛自己不是他的身边人,只是一尊塑在龙椅上的雕像。 “我……” 他想说什么,可嘴角一颤,险些落下眼泪来。 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 萧酌清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在盛隐的密室中,面对着的却是穿着盛隐衣袍的凤元羲。这让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人联系起来,可一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目,记忆里的盛隐却又一瞬间变成了凤元羲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崩塌。 他牵过的手、拥抱过的身体、亲吻过的嘴唇…… 是陛下? 恍惚之间,凤元羲开口了。 是陛下的声音。 萧酌清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 毕竟做了这么久的朝臣,骨子里对皇权与君主的恭谨、敬重,以及身为臣下最基本的仪礼,让他对答之际全然不用思索。 可凤元羲却又不说话了。 他默默把药瓶放在一旁,从肩部到左胸的肌理都在药粉的刺激下神经性地颤动。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因为他的心脏在那之下,也在不住地战栗。 萧酌清有些看不得他这幅模样。 短暂地回过神后,他拿起纱布走上前,熟练地俯身替凤元羲包扎伤口。 可纱布才裹了几圈,凤元羲却忽然开了口。 “你回去吧。”他说。 萧酌清手下的动作一顿。 “……你不用照顾我。”凤元羲埋头说。 “刺杀是我设计的,那把刀是我自己捅的,伤口的位置与深度我最清楚不过,根本就不致命。这些事情,是我早就计划好的,我没事,你不用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他不想让萧酌清把这些放在心上。 一个遇刺的君王、一座摇摇欲坠的朝廷、还有所谓侍疾的责任与君臣的义务…… 他只想当盛隐,可萧酌清分明、好像,已经忘记了盛隐这个人。 他只记得凤元羲受伤了。 凤元羲难受得喘不上气,他不想让萧酌清看到自己这幅莫名其妙的样子。 在萧酌清短暂的停顿与沉默里,他拿过萧酌清手里的纱布,像证明什么一样,利落地用力一系。 萧酌清的目光默默落在了纱布上。 凤元羲的力气确实很大。他用力一系,顿时有隐约的血从那道活结上渗透出来,而凤元羲竟然全无察觉。 的确与白日里那个虚弱不堪、甚至行动饮食都要人帮忙的可怜少帝截然不同。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片鲜红上微微一顿。 话不知从何说起,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他转身去找剪刀,打算先替凤元羲整理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 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 萧酌清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有一道坚实、温热而有力的身体,从后面猛地撞上前来,密不透风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 凤元羲颤抖地叫他的名字。 随着他胸膛的震动,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了一种熟悉到令他恐惧的酥麻。 他还没回神,可他的身体却没忘记“盛隐”。 凤元羲颤抖着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里,像盛隐每一次与他单独在一起时一般。 “……你别走。” 他哆哆嗦嗦地低声说道。 “萧酌清,我爱你爱得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疯了,我没办法做到不靠近你。我骗了你,是我混账,但是……但是,你别走,求你了。”
第89章 萧酌清的头脑仿佛炸开了。 自从王远出现以来,他将《踏王侯》的剧情分析过千百回,曾给自己预设过无数个或生或死的未来。 而他身边的人,自然也都在他设想的结局之中。包括他的父母叔伯、他的姐弟亲朋……也包括他的君主,凤元羲。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和凤元羲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他生性洒脱,不是个迂腐刻板的人。断袖分桃的事他并不排斥,无论自己还是他人,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与“盛隐”相恋。 可是……凤元羲毕竟是皇帝。 于公他是一国之君,生死荣辱牵系着大商万万生民,便是一饮一食、一坐一卧都是家国大事,更何况他的婚姻、伴侣与后代。 这不是情爱,而是国祚。 而若于私的话…… 他毕竟是凤元羲教书育人的先生。 从初见凤元羲以来,他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没动过一丝一毫的私心,更遑论分毫超脱于师生之外的情意。 可是现在,他却被凤元羲死死抱在怀里,一个劲地求他不要走。 凤元羲埋在他的颈项中重重喘息,温热的呼吸是颤抖的。他的胸膛、他的身体都在起伏,剧烈而混乱,仿佛把萧酌清也裹挟进了汹涌不定的风浪中。 萧酌清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陛下,您先放开臣。” 他试图制止,身后的那道身躯却微微一颤。 凤元羲没有立刻回应他,原本语无伦次的哀求也逐渐停了下来。 片刻,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片温热的濡湿无声地落在萧酌清的后颈上。 随着凤元羲紧贴在他颈上的睫毛与眼睑,它颤巍巍地顺着他的脖颈,流淌下去。 一滴温热的泪水没进他的后领,然后,他听见了凤元羲哽咽的质问。 “萧酌清,你不爱我了吗?” 他问。 “因为我不是盛隐,你就完全……不爱我了吗?” —— 萧酌清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紧跟着湿了的,是他的后背。 凤元羲情绪激动,伤口又随着起伏不定的凌乱呼吸崩开了。萧酌清只得强硬地掰开他的手臂,今夜第三次,重新为凤元羲清洗上药、包扎伤口。 这倒让他的神智清明了不少。 一道几乎贯穿心肺的伤口横亘在两人面前,反而让他没心力再去整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了。他不许凤元羲乱动,在灯下重新替他疗伤,继而一边包扎,一边难得严肃地向他提问。 “太医之前是怎么嘱咐的,你还记得吗,陛下?” 当时他也在场,太医三令五申要凤元羲静养,凤元羲可是点了头的。 凤元羲却闷闷地说:“……你不要叫我陛下。” 萧酌清系纱布的手微微一顿。 刚才凤元羲一直不说话,憋了半天,就为了与他争执这一个称呼? 萧酌清问:“不是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低声道:“我是凤元羲。” 萧酌清不大明白区别在哪里。 “嗯,是。” 但让凤元羲这么幼稚而固执地一纠缠,萧酌清的情绪竟反而放松了不少。他系好纱布,替凤元羲一把提起了衣襟。 “那么凤……难道就不是陛下吗?” ……险些被凤元羲绕进去了,差点堂而皇之地直呼陛下名讳。 可觉察到他的避讳,凤元羲又不依不饶了。 他抬起头。方才被萧酌清按在坐榻上、又不许他动,他连擦眼睛的机会都没有,未干的泪痕还乱七八糟地留在他的面颊上。 他也不管,只是看着萧酌清。 “如果你喜欢的只是盛隐,那我可以继续只做盛隐。”他向萧酌清保证。 那面具就在他的手边,如果萧酌清一定要的话…… 他也能接受,即便只能隔着那张假面去亲吻他。 可是萧酌清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一时没有回答。 凤元羲有些紧张。 “……是因为我骗了你吗?”他问。 他直勾勾看着萧酌清,那样的目光,萧酌清前世也曾看到过。 那些即将被判决处死的犯人,总会在堂官扔下签筹之前,这么徒劳而又殷切地看着刑狱官,幻想着能得到高抬贵手的宽恕。 萧酌清知道,自己无法避开这样的问题。 他尽量地劝自己冷静、理智,继而在凤元羲面前坐了下来。 “于臣而言,陛下不算骗我。或者说,自从臣入宫事君,也曾多次幻想过,如若陛下真如同现在这般是欺骗我的,那该有多好。” 凤元羲却似乎没因此高兴起来。 他瞳孔一颤,片刻问:“……我骗了你,你不在意?” 这是什么问题? 萧酌清沉思片刻。 “陛下蛰伏多年,定然明白朝政制衡从来没有欺骗这一说。即便有,那也是欺世窃国,是形势所迫。以陛下这些年的处境,要夺回权柄,您也只能伪作忍耐。经营势力、留待来日,怎么算是欺骗呢?” 凤元羲沉默许久,缓缓地说:“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萧酌清不明白。 而凤元羲似乎尤其看不得他这般不解的神色,良久,他缓缓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什么?” “你爱的只是盛隐吗?”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 不等萧酌清回答,他就再次强调:“你说过爱我的,你还给我写了那封信,我看了。” 一时间,在凤元羲的目光中,萧酌清恍惚觉得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这要他怎么解释,他写那封信的目的……是诱杀,不是传情? 如若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切实存在的“盛隐”,这话倒是不难出口了。他们间的爱恨、分歧,都是可以摆明了争执纠缠的,可现在,设计陛下的是陛下本人,而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盛隐这个人。 一时间,萧酌清的胸口也感到了一阵闷闷的难受。 若说“盛隐”……他的确想过以后。 他设想过尘埃落定之后如何辞官与他归隐,想过借用萧家与自己的权势替对方夺回家产,想过要带他看哪些名山大川,也想过如何禀明父母、三书六礼娶他入门…… 倘若他们一直都这样在一起的话。 可世上哪有盛隐。 他的私情稀里糊涂地搅入了风云变幻的朝局之中,他能做断袖,可绝不能做佞宠。 他即便爱过,当初爱上的也是另一副面孔与身份。可现在他的国君在他面前,顶着这样一张君临天下的面孔、来找他要那个人的名分,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谈起。 片刻,萧酌清狠了狠心,为大局计,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是的。”他垂下眼,平缓而坚定地对凤元羲说。“可是陛下,天下没有盛隐。” 面前的凤元羲明显慌乱起来。 “有的。”他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面具。“我还可以做他,你只当没有今天的事情,好吗?” 萧酌清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凤元羲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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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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