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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不解,半生懵懂。 直至此刻,立在寂然无声的长乐暖阁,看着榻上安然长眠、白发霜落的老者,看着案头那枚被摩挲至温润通透的白玉梅佩,数十年所有的疑惑,尽数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何师父一生空悬六宫,终生不近男女情爱,无半分私心羁绊; 为何师父年年除夕独居长乐,拒尽所有团圆朝拜,甘于孤身寂寥; 为何师父穷尽一生心力守护盛世,却眼底常年盛满化不开的孤寂荒芜; 为何这长乐宫数十年封存如初,一草一木不许人动,岁岁清扫,年年留存。 原来千古圣君亦有深情,铁血帝王亦有软肋。 他毕生所有的温柔、偏爱、热忱,尽数给了那个早逝的端惠贤皇子,尽数葬在了那场数十年前的破晓别离之中。 一生山河为诺,一生孤寂为守,一生相思为一人。 萧珩跪伏在软榻之前,指尖轻轻拂过老者冰冷微凉的手背,喉间哽咽,红了眼眶。 数十年朝夕教诲,师父从未对他言说半句私情,从未诉说半分孤寂。 他默默守着故人,守着诺言,守着山河,独自熬过岁岁年年的无尽长夜,将所有温柔深情,藏于深宫旧梦,藏于无人知晓的心底。 “父皇……” 少年新帝俯身叩首,哭声低沉悲恸,穿透满室寒凉。 先帝崩逝之前,身边无一人侍奉,无一人听闻遗言。 唯有守在殿外、未曾入内惊扰圣驾的贴身老内侍,跪地叩首,含泪将帝王临终前最后的遗愿,一字一句,如实禀传。 “殿下,先帝弥留之际,留有最后遗言……惟愿来生,与端惠贤皇子,同归凡尘,共居一世,永不别离。” 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满殿文武百官尽数垂首,默然落泪,心底震颤不已。 世人称颂圣君千秋功业,史书撰写帝王万古盛名,千秋万代,人人皆知萧玦治世无双,勤政爱民。 可无人知晓,这位坐拥万里江山、千古盛世的孤君,毕生所求,从来不是霸业千秋,不是盛世荣华。 他穷尽一生,所求不过一句——与君同世,岁岁相守。 一生身居九天,为天下至尊,俯瞰芸芸众生,手握万里河山,终究一辈子,与心爱之人天地殊途,生死相隔。 他守了一辈子山河,等了一辈子重逢,念了一辈子相思,终究是孤身一人,寂寂落幕。 萧珩缓缓起身,眼底悲恸肃穆,神色坚定无比。 他立于满堂素白风雪之中,立于沉寂百年的长乐旧宫之内,望着榻上安然长眠的帝王,沉声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宫城: “拟朕旨意。” “先帝一生圣德,功盖千秋,泽被四海,一生执念,尽系端惠贤皇子萧融。” “先帝毕生守诺,护山河永安,守故人无虞,半生孤寂,一世情深,千古未有。” “今遵先帝遗愿,破大靖百年帝陵规制,破格下旨——” “启皇家至尊帝陵,将先帝萧玦与端惠贤皇子合葬同穴,同椁长眠,千秋相伴,万古不离!” 旨意一出,风雪骤停,天地静默。 满朝文武尽数震愕,随即齐齐伏地叩首,无人有半分异议,无人敢有半分辩驳。 大靖祖制森严,帝陵规制千古不变,历代帝王皆独葬帝陵,唯有中宫皇后可附葬左右,从未有过帝王与臣子合葬的先例,更是亘古未有的破格殊荣。 萧融毕生仅为贤皇子,是臣。 可这一刻,无人觉得逾制,无人觉得不妥。 三十二年山河相守,半生孤寂情深,世人亲眼见证了这位帝王一辈子的偏爱与执念,亲眼见证了他一生唯念一人、至死不渝的深情。 这世间所有的礼制规矩,千古规制,万世礼法,在他这耗尽一生的深情执念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苍白无力。 他以江山为聘,以余生为守,以盛世为诺,护了沈辞一辈子清明安然,念了沈辞一辈子岁岁年年。 生前半生相隔,孤独终老,无人相伴。 死后合葬同穴,万古相守,永不别离。 这是新帝能给予先帝最后的成全,是万里山河能赠予这位孤君最后的圆满,是这千秋盛世,偿还他半生孤寂、一世深情的唯一归途。 …… 丧葬礼制,盛大肃穆,举国同哀。 新帝萧珩亲自主持丧仪,罢朝百日,举国哀悼,四海同悲。 按照新帝旨意,宫人内侍尽数奔赴皇家陵园,开启封存三十余年的冰晶仙馆。 数十年岁月流转,冰晶馆依旧清冷绝尘,通体寒玉剔透莹白,千年冰晶流转微光,恒温恒寒,不染岁月尘埃。 玉床之上,少年安然长眠,容颜温润清隽,眉眼温柔如故,三十余年风霜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分沧桑痕迹,一如当年长眠之时,干净纯粹,不染烟火。 数十年夜夜孤身相伴,岁岁相思低语,那个守在玉床之侧、温柔呢喃的垂暮帝王,终于得以赴约而归。 工部奉旨连夜打造双层至尊玉椁,通体采用昆仑万年暖玉与极地寒玉合铸,一椁双层,左右相依,通透无瑕,万古不朽。 工匠昼夜不息,耗时半月,终成旷世玉棺,可容二人并肩长眠,千秋不坏,万古长存。 吉日良辰,风雪初霁,天光微暖。 皇家仪仗绵延百里,素白幡旗蔽日,文武百官尽数随行,肃穆绵延至群山深处的至尊帝陵。 浩大仪仗之中,两具玉棺一前一后,安稳移送。 前棺是长眠三十二年、容颜依旧温润清俊的端惠贤皇子萧融,后棺是开创盛世、孤守半生的大靖圣君萧玦。 自紫宸梅林那场破晓别离后,相隔半生的两人,终于在岁月尽头,得以并肩同归,山河同葬。 帝陵地宫恢弘肃穆,石壁镌刻万里山河纹路,雕绘四海升平盛景,灯火长明,恒温恒静,隔绝俗世风霜,隔绝人间岁月。 百官跪拜,新帝亲送,玉棺缓缓移入地宫,并肩安放,同穴同室,永世相依。 封陵之前,萧珩立于恢弘地宫之中,望着两具相依相靠的无瑕玉棺,望着这跨越半生别离、终得圆满的相守,轻声长叹。 “先帝一生,不负苍生,不负山河,不负万民,不负初心。” “唯独自负半生,孤寂半生,相思半生。” “今日合葬归陵,终遂毕生执念。” “从此九天无孤君,人间无别离。” “岁岁山河相伴,年年星月相依,千秋万古,永不分离。” 话音落定,新帝抬手,示意封陵。 厚重无比的千年玄石缓缓落下,隔绝俗世喧嚣,隔绝人间烟火,隔绝岁岁岁月。 大靖至尊帝陵,永久封陵。 地宫之内,灯火长明不息,山河静谧安然。 玉棺相依,故人重逢。 数十年人间相隔的漫长别离,在此刻,尽数圆满。 那一年天光破晓,长夜终尽,他失了他的人间烟火,从此孤身守盛世,相思渡半生。 这一年风雪归陵,岁月终章,他携一身山河千秋,赴他余生旧约,长眠共朝夕。 生前,他为君守山河,为诺守盛世,为情守孤寂,半生孑然,无人相伴。 死后,他弃一身帝王威仪,舍一世千古盛名,唯做他一人的归人,岁岁长眠,两两相依。 人间盛世千秋,山河万古长青。 世人依旧代代称颂萧玦是千古难遇的圣明天子,依旧传唱大靖景和盛世的锦绣华章,史书丹青永远铭记他的功德千秋,万古流芳。 只是无人再知,那万丈荣光、千秋盛世的背后,藏着一场跨越半生、至死不渝的深情。 九重宫阙空悬数十年的孤寂,万里山河承载半生的相思,终于在岁月尽头,尘埃落定,终得圆满。 长乐宫的风雪不再年年空落,冰晶馆的寒凉不再岁岁侵骨。 紫宸梅林的岁岁花开,终于有人并肩共赏。 人间朝暮,岁岁年年,山河无恙,盛世永安。 而他与他,历经两世殊途,半生别离,终于得以 同归凡尘,同葬山河,同守星月,共度千秋。 天光破晓,万古清明。 从此,世间再无孤君独坐山河,唯有二人岁岁长眠,相思圆满,此生无憾,万世不离。
第50章 千年史笔,终渡相思 千年光阴,于山河不过弹指一刹,于人间却是沧海桑田。 大靖永熙三十六年的那场除夕风雪,早已被漫漫岁月冲刷殆尽。曾经覆满京华宫城的素白雪色,曾经响彻九重宫阙的悲恸哀音,曾经轰动天下的帝陵合葬盛景,尽数沉淀在泛黄的史书竹简、斑驳的出土文物与尘封的史料典籍之中。 王朝更迭,世事变迁,繁华落了又起,烟火灭了又生。 昔日恢弘壮丽的大靖皇城,历经千年风雨洗礼,早已褪去帝王气韵,化作现世繁华都市的一隅古迹。长乐宫的残垣、紫宸殿的梅林、至尊帝陵的群山,都在岁月轮转中静默沉眠,藏着一段无人全然读懂的、属于千古圣君萧玦与端惠贤皇子萧融的半生孤寂、一世情深。 而沈辞,自那场天光破晓、神魂离体的刹那,便挣脱了大靖的宿命枷锁,重回千百年后的现代人间。 他依旧是故宫文物研究院的古籍修复师,是深耕中古史、专攻大靖王朝文脉的顶尖学者,日复一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史料残卷与出土文物之中,与千年前的岁月遥遥相望。 旁人皆道沈教授天性沉静,心性淡然,数十年潜心治学,不慕名利,不逐繁华,唯独对大靖元熙的历史,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与热忱。 无人知晓,这份旁人看不懂的执念,从来不是对一段盛世王朝的偏爱,而是对一个困在旧时光里、守了他一辈子、念了他一辈子的故人,跨越千年的回望与亏欠。 重回现代的这些年,沈辞从未敢细细翻阅萧玦的一生。 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元熙皇帝的详细史料,避开所有长乐宫、冰晶馆、帝陵合葬的记载。彼时别离太过惨烈,那场破晓时分的神魂消散,那场咫尺生死的天人永隔,那场少年未尽的嘱托与遗憾,深深烙印在他魂魄深处,稍稍触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他记得自己弥留之际,躺在萧玦怀中,咳血殷殷,字字泣血,只求他勤政爱民,守好大靖万里山河,护好天下黎民苍生。 他以为,萧玦会如世间所有帝王一般,待岁月磨平伤痛,便会接纳六宫,绵延子嗣,坐拥盛世繁华,安然度过余生。 他以为,自己不过是萧玦漫长帝王生涯里,一段年少偶然的相逢,一场转瞬即逝的温柔,终会被千秋功业、万民称颂彻底覆盖。 他不敢看,不敢探,不敢知晓自己离去之后,那个清冷孤绝、隐忍克制的少年君王,到底熬过了怎样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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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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