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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庚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正在判断方向。 那个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传来,分不清远近,分不清来源。 就像是在巨大的房间里,有人在四面墙壁上同时放了十几个喇叭,每个喇叭都在唱同一段戏,但音量不一样,音调也不一样。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前面。”韩庚指了指那扇朱红色的门,迈步走过去。 顾惜朝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那层软软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往前走。 越靠近那扇门,唱戏的声音越大,越清晰,那个女人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调子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像要把屋顶掀翻,低的时候像在喉咙里打转,怎么都吐不出来。 韩庚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上面那个大厅还要大。 正中间摆着一口棺材,是大红色的,漆面光亮,能照出人影。 棺材头上绑着一朵大红花,是用真丝做的,在蓝白色的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 棺材盖严严实实地盖着,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棺材前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水果、糕点,还有一面铜镜和一把梳子。 铜镜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脸,但镜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把人的脸劈成两半。 梳子是木头的,齿很密,上面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黑色的,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飘动,像是有生命。 供桌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红色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铺开好大一摊,像一朵开在地上的花。 头上戴着凤冠,金色的,垂下来的流苏遮住了半张脸。 她低着头,看着供桌上的东西,嘴里还在哼着刚才那支曲子,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顾惜朝和韩庚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客栈老板的女儿。 青儿。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那双眼睛变了。 瞳孔变成了白色,整个眼球像两颗剥了壳的鸡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在白色的瞳孔映衬下,让人后背发凉。 她还在哼着曲子,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墨,墨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嫁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黑色。 “新郎去哪了?”她唱着,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新郎去哪了——妾身等得好苦啊——” 她把毛笔举到眼前,笔尖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顾惜朝瞳孔一缩,本能地想喊“别”—— 笔尖已经落下了,点在白色的眼球上,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眼球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转动笔尖,那个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了一颗黑色的瞳孔。 左眼有了瞳孔。 她换了一只手,用同样的动作点了右眼。 两颗黑色的瞳孔出现在那双白色的眼球上,她眨了眨眼,瞳孔转动了一下,看向顾惜朝和韩庚的方向。 地面开始震动。 从脚下深处传来的,一下,两下,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墙壁开始开裂,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跑!”韩庚一把拽住顾惜朝的胳膊,拉着他往回跑。 两人冲过石门,冲上台阶,冲过那条黑漆漆的通道,从地板上的缺口爬上去。 顾惜朝的手刚搭上地板边缘,就听见上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不是很多人的声音,说话声、笑声、脚步声、碗碟碰撞声,像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又像是一场盛大的宴席。 他爬上去,愣住了。 走廊变了。 烛火全亮了,每隔三步就有一盏,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墙壁上贴着白色的囍字,密密麻麻,从这头贴到那头,像墙上长满了白色的疮。 门框上挂着白色的灯笼,灯笼上画着红色的花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些虚掩的门全开了。 每个房间里都有人——不,不是人,是纸扎人。 它们从房间里走出来,有的端着托盘,有的抱着花瓶,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提着水壶,在走廊上来来去去,忙忙碌碌,像一群在准备宴席的仆人。 它们的脸上都画着五官,眼睛都是空白的,没有瞳孔,但它们的动作和活人一模一样,走路带风,说话带笑,连端茶倒水的手势都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 一个纸扎人从顾惜朝身边走过,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酒是真的,顾惜朝闻到了酒香。 另一个纸扎人抱着一个花瓶从他面前经过,花瓶里插着几枝梅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还有一个纸扎人蹲在走廊拐角处,用抹布擦地板,擦得可认真了。 顾惜朝站在走廊中间,被来来往往的纸扎人撞了好几下肩膀,每一次被撞,他都能感觉到那个纸扎人的身体是硬的,像纸板一样,让人没办法忽略它只是一个纸扎人。 “韩庚。”他压低声音。 “嗯。” “它们好像……在办喜事。”
第59章 三个新郎三个新娘 韩庚没有回答,因为他也看见了。 走廊尽头那个大厅的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应该说是纸扎人的头攒动。 大厅里摆满了桌椅,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放着碗筷酒杯,正中间那个棺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大红蜡烛,蜡烛已经点着了,火苗跳得很高,照得整个大厅红彤彤的。 椅子上的纸扎人坐得满满当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的衣服,脸上的表情各异。 它们看着大厅正前方那个台子,台子上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青儿,她的眼睛已经画好了瞳孔,黑色的,亮亮的,像两颗真正的眼珠。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绣球,正在往台子下面看。 “新郎怎么还没到?”她的声音从台子上传下来,不是唱的了,是说的,但那个语调还是带着戏腔,一唱三叹的。 纸扎人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顾惜朝和韩庚的方向。 顾惜朝的后背一下子湿透了。 被上百个纸扎人同时盯着的感觉,不害怕说不过去,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 一个纸扎人从旁边走过来,穿的是深色的长袍,像是管家。 它的脸上画着胡子,眼睛是只有一个黑点,但它走到顾惜朝面前的时候,微微弯了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新郎官,这边请。”它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但语气很恭敬。 顾惜朝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是——” “新郎官,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管家打断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不是“请”了,是伸手来拉他,却又不敢再向前。 韩庚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顾惜朝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过。 这些纸扎人不是普通的纸扎人,它们能动,能说话,能办宴席,能把整个客栈变成一个婚庆现场,这已经不是人力能对抗的东西了。 更何况,他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动手太早了。 “我们走。”顾惜朝对韩庚说,声音很镇定,镇定到韩庚都多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被管家带着穿过走廊,经过那些忙碌的纸扎人身边,贴满了白囍字的墙壁,挂着白灯笼的门框。 顾惜朝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脑子里飞速转着,分析着。 这到底是什么?幻术?阵法?还是真的闹鬼? 他倾向于阵法,因为幻术不会有这么强的实体感,他被纸扎人撞了好几下,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幻术做不出来。 阵法的话,就一定有阵眼,破了阵眼就能出去。 阵眼在哪里? 他的目光在走廊上扫来扫去,忽然在一个敞开的房间门口停住了。 那个房间里没有纸扎人,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被绑住了手脚,嘴里塞着一团布,正在拼命挣扎,看见顾惜朝从门口经过,眼睛瞪得溜圆,呜呜呜地叫起来。 林木声。 顾惜朝脚步一顿,管家已经伸手来推他了:“新郎官,别耽误时辰。” 顾惜朝没理他,一把推开管家的手,冲进房间,去解林木声身上的绳子。 韩庚挡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看着管家。 管家站在那里,没有跟进来,也没有阻止,只是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们。 “林兄,你怎么在这儿?”顾惜朝一边解绳子一边问。 “呜呜呜——”林木声说不出话,急得脸都红了。 顾惜朝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林木声大口喘气,声音都劈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开门看见你,然后门就关了,然后就黑了一下,然后就到这儿了!你刚才不是在外面敲门吗?怎么从这边过来了?” 顾惜朝没时间跟他解释,把绳子解开,拉着他往外走。 韩庚让开路,三个人跟着管家继续往前走。 林木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满脸的茫然和惊恐,凑到顾惜朝耳边压低声音: “顾兄,这些纸扎人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在房间里就看见好几个,站着一动不动,吓死我了——” “别说了,先走。” 管家把他们带到了大厅的台子下面,指了指台子旁边的四把椅子。 顾惜朝看着那四把椅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韩庚也注意到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还有一个人呢?”韩庚问。 管家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转身走了。 三个人在椅子上坐下,林木声坐在顾惜朝左边,韩庚坐在右边。 台子上的青儿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温柔美丽,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新郎到了。”她的声音从台子上飘下来,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纸扎人们齐刷刷地站起来,鼓起掌来。 掌声很响,很整齐,但每个掌声之间都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协调。 顾惜朝坐在椅子上,被上百个纸扎人围着,被它们的掌声包围着,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纸盒子,四周全是纸,连空气都是纸的味道。 青儿从台子上走下来,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顾惜朝面前,弯下腰,把那个红色的绣球递给他。 “新郎官,拿着。” 顾惜朝没接。 他看着青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有了黑色的瞳孔,但瞳孔的深处还是白色的,像是一个黑色的圆点浮在白色的水面上,随时会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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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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