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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九昭转过身，朝主殿的方向走。“找到阵眼。阵眼破了，幻境就散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主殿。 殿门半开着，蒲团散了一地，供桌上的香炉倒扣着，香灰洒在桌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顾惜朝弯腰捡起一个蒲团，拍了拍灰，放在一旁。 容九昭走到供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色的粉末。 他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的灰。还是温的，像是刚洒出来没多久。” 顾惜朝站在他身后，目光从供桌滑到殿顶的藻井，又从藻井滑到两侧的壁画。 壁画上的人物衣带飘飘，面目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他盯着其中一个人物的眼睛看了几秒，觉得那双眼睛在回看他。 移开视线，再看，那双眼睛还是正对着他。 “容教主，”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太空了，每个字都带着回音，“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画在盯着我们看？” 容九昭抬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幻境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阵眼的一部分。你觉得它在看你，就是它在看你。” 顾惜朝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他又看了那幅壁画一眼，确定那双眼睛的角度和他移动时保持一致。 他把视线收回来，只盯着容九昭的衣领。 两人出了主殿，往藏宝阁走。 藏宝阁的门开着，里面的架子上还有几卷没被收走的功法。 顾惜朝拿起一卷展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看不清楚，像是被人用指甲在纸上胡乱划出来的。 他赶紧合上，放回原处。 容九昭站在窗边，手指按在窗棂上，指腹在木头纹理间来回摩挲。 “这个阵法做得很细。木头有年轮，年轮的间距不一，和真实的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回头看着顾惜朝，“布阵的人很了解清虚宗，每一处细节都还原了。” 顾惜朝咽了口唾沫：“那不是更难找了？” 容九昭笑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蹭到的灰拍掉。 “难找也得出。”他的手指在顾惜朝锁骨上停留了一瞬，收回去了。 两人在藏宝阁没找到线索，又去了后山。 后山的竹林还在，竹叶沙沙作响，但每一片叶子飘落的轨迹都一模一样。 顾惜朝蹲下来看地上的竹影，边缘模糊，没有阳光照射时该有的锐利。 他伸手碰了一下影子，指尖穿过那片黑色，触到的是湿凉的泥土。 影子没有实体，只是一个视觉符号。 顾惜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这里的东西能碰，能用，但影子是假的。”他指着地上那片模糊的黑色，“真正的影子边缘是清晰的，不是这种晕开的样子。” 容九昭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然后他把手搭在顾惜朝肩上，拍了拍，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小孩。“观察力不错。继续。” 两人穿过竹林，走到后山的小路上。路很窄，两旁是密密的灌木，枝条伸出来挡住了半边路。 顾惜朝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枝条，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面的小路拐了个弯，视野被一堵矮墙挡住了。 矮墙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袍，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他的姿势很不自然，腰弯着，头垂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人间的木头。 风穿过小路，吹动那人的衣摆，衣料翻卷着，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顾惜朝的脚步放慢了。 他退后一步，肩膀几乎贴着容九昭的胸口，压低声音：“那里有人。” 容九昭的目光越过顾惜朝的肩膀，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的表情没变，但搭在顾惜朝肩上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看见了。” “他一动不动。” “嗯。” “是不是假的？纸扎人？” 容九昭没有回答。 他绕过顾惜朝，朝那个人走去。 顾惜朝赶紧跟上，抓着容九昭的袖子，不敢松手。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尖透过衣料掐在容九昭的手臂上。 两人走到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容九昭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离那人的肩膀不到一掌的距离。 那只手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那人的后脑勺，看着那披散下来的、没有光泽的头发，目光沉了沉。 “阁下——” 话没说完，那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身体僵硬，膝盖不弯，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灰白色的衣袍散开来，铺在地上，如一朵被踩碎的花。 那人面朝下，脸埋在尘土里，看不见五官。 顾惜朝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容九昭的胸口。 容九昭伸手把他按在身后，自己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僵直的躯体。 “别碰它。”顾惜朝的声音绷紧了，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109章 影子 容九昭没动。 他盯着那具躯体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地上移开，扫向四周。 灌木丛安静地立在小路两侧，枝条低垂着，有几根还在轻轻晃动。 起风了，与之前那种静止凝固的空气不同，这次正是带着凉意的风，从山路尽头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袍。 地上的影子在移动。 顾惜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边缘模糊，颜色浅淡。 他又看了看容九昭的影子，和地上那具躯体的影子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三道影子交错着，如三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他的目光顺着影子往上移，移到那具躯体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灰白色的衣袍铺在地上，瘪的，如一条被蜕下来的蛇皮。 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顾惜朝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枝条晃动，是人的形状。 从那道影子消失的位置开始，地上的阴影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从地面浮起来，聚拢，拉长，变成一个站着的、人形的轮廓。 没有五官和衣纹，只是一道纯黑比夜色更深的人形剪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把灌木丛的枝条挡在身后。 顾惜朝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手指还攥着容九昭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人形影子没有动。 它站在那里，好似一扇被画在墙上的门，没有厚度和质感，只是一片纯粹的、吸光的黑色。 两道更深的黑点出现在它脸部的位置——空洞，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凿穿之后留下的凹陷，边缘参差不齐，被虫子啃过的一样。 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顾惜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看他。 “跑。”容九昭的声音很低。 人形影子动了。 它的身体在移动过程中变形，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从人形拉长成一条黑色的带子，贴着地面窜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实物，容九昭却没有退。 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团淡紫色的光，弹向那条黑色的带子。 光点撞上黑色，发出一声闷响，如石头砸进深水里。 黑带被撞碎了，碎成几团更小的黑色，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重新聚拢，变成两道人形影子。 比刚才那道人矮了一些，轮廓更模糊，但数量翻了一倍。 顾惜朝拉着容九昭往后退了两步。 那两道人形影子跟上来，步伐一致，肩膀的晃动幅度一模一样，如两面互相照应的镜子。 容九昭又弹出两道紫光，精准地击中两个人形影子的胸口。 影像碎了，碎成四团黑色，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重新站起来。 四道。 四道人形影子并排站在小路上，高低不一，胖瘦不同，但面前那片区域是空白的。 无五官，有两处更深的黑点在脸部的位置。 顾惜朝拽了拽容九昭的袖子：“不能打了。越打越多。” 容九昭收了手，两个人转身就跑。 身后的脚步声参差不齐，是好几个人的。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有的人脚步重，有的人脚步轻，有的人踩在碎石上吱吱作响，有的人踩上去只有沉闷的空响。 顾惜朝不敢回头，只盯着前面的路。 小路窄，两边是灌木，枝条抽在他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他的腿有点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泥里，拔不出来。 容九昭跑在前面，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扣住顾惜朝的手腕，拉着他往前冲。 他的手指很凉，扣在顾惜朝腕骨上，刚好嵌进骨缝里。 前面的小路分出一条更窄的岔道，两栋废弃的屋子夹在两侧，墙壁灰扑扑的，窗棂上糊着发黄的纸。 容九昭侧身挤进去，顾惜朝跟在他后面。通道极窄，两个人都要侧着身才能走，肩膀蹭着青苔，后背贴着墙壁，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身后的脚步声在岔道口停住了。 顾惜朝听不见了，不，不是听不见，是那些脚步声没有跟进来。 他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容九昭。 容九昭站在他面前，侧着身，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被屋子的阴影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容教主。”顾惜朝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容教主？”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容九昭没有回应，他的姿势没有变化，肩膀的高度没有变化，连垂在身侧那只手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顾惜朝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刚才在小路上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同样的姿态，同样的僵硬。 他的手指在墙上蹭了一把，蹭了一手青苔，黏糊糊的。 他伸出手，慢慢靠近容九昭的肩膀。指尖离那道紫色的衣料还有一掌的距离时，容九昭转过头。 那张脸不是容九昭的脸。皮肤灰白，像放了几天的纸，眼窝凹陷，里面是两团纯黑的、吸光的空洞。 嘴巴的位置是一条细长的裂缝，从左边颧骨一直裂到右边颧骨，裂缝微微张开，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顾惜朝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转身就跑，腿发软，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通道的墙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 他用手撑着墙壁把自己拽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通道口冲。 身后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了，与刚才那些杂乱轻重不一的脚步不同，这次是一种整齐一致的，好似多个人用同一个节奏踩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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