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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咬着牙,喉咙堵得发疼,滚烫的眼泪砸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我拼命点头,想说我记住了,想说我一定会护好弟弟,可我张了张嘴,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汹涌地往下掉。 交代完这些话,母亲紧绷了许久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一点,露出一个极淡、极轻的笑容。 我知道她为什么笑。 许是想着马上就能和家人团聚了吧。 母亲从前是何等风光耀眼的人物?堂堂丞相府的嫡出千金,自幼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无数世家公子倾心仰慕的大家闺秀。外公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舅舅们个个年少有为、身居要职,母亲的娘家,曾经是整个京城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顶级世家。 可一切的荣光和底气,全都毁在了皇权争斗里。 当今圣上当初登基之前,皇位之争凶险万分,暗流涌动。我的外公和舅舅一族,彼时站错了队伍,押错了皇子。他们忠心辅佐的王爷最终落败,而如今的皇帝顺利登顶,坐稳了万里江山。 帝王最是凉薄,最记旧账。 等他彻底稳住朝堂根基,手握绝对皇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党,肃清所有曾经不站在他这边的臣子势力。外公的丞相府,首当其冲,成了皇帝杀鸡儆猴的第一个靶子。 一夜之间,煊赫半生的丞相府被满门抄家,外公入狱,舅舅们尽数被流放治罪,曾经门庭若市的相府,瞬间树倒猢狲散,彻底覆灭。 因为母亲早已嫁给父亲,成了李家妇,早已脱离了相府族谱,这才得以侥幸躲过这场灭顶之灾,没有被牵连入狱、落得凄惨下场。 可身是躲过了,心却彻底垮了。 那一场抄家,抽走了母亲这辈子所有的底气、靠山和牵挂。娘家倾覆、至亲离散,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千金,一夜之间成了无依无靠、没有半点后台的孤女。 从那以后,母亲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郁结于心、日夜忧思,夜夜辗转难眠,日日以泪洗面。心病缠身,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原本康健温婉的人,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变得体弱多病、憔悴不堪。 而我的父亲,这个我母亲曾倾尽真心、义无反顾下嫁的男人,更是凉薄得让人不寒而栗。 从前他待母亲温和体贴,处处敬重礼让,说到底,不过是忌惮丞相府的权势,想要借着岳家的势力在朝堂站稳脚跟、步步高升。 说白了,他爱的从来不是母亲这个人,爱的只是母亲身后滔天的权势和助力。 一旦这份助力没了,一旦母亲没了娘家可以依靠,在他眼里,母亲就成了毫无用处的废棋。 人性的趋炎附势、薄情寡义,在我父亲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母亲娘家出事之后,父亲对母亲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冷淡,从前的温柔体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疏离、冷漠和敷衍。他不再踏足母亲的正院,对母亲的日渐憔悴视而不见,对母亲的郁郁寡欢置之不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侧夫人刘氏,趁着母亲落难、无人撑腰,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彻底搅乱了我们母子三人的人生。 刘氏是父亲早前纳的小妾,容貌娇媚、心思阴毒,最擅长装柔弱、搬弄是非、暗地里耍阴招。从前母亲有娘家撑腰,她不敢放肆,只能安安分分地蛰伏隐忍。可自从相府倒台,她就像是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毒蛇,彻底露出了险恶的獠牙。 她隔三差五就借着请安、伺候的由头,跑到母亲的正院来搅事。表面上柔声细语、恭敬温顺,背地里句句挑拨、字字诛心,还总在母亲面前故意炫耀父亲对她的偏爱,句句戳着母亲的痛处。 不仅如此,我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确定,母亲后来一病不起,绝对和刘氏脱不了干系。 她定然是在母亲的汤药、膳食里动了手脚。不然母亲只是忧思过度、心绪郁结,顶多是体虚气弱,怎么会短短数月就缠绵病榻、药石无医,一步步熬到油尽灯枯? 我那时候虽然只有九岁,可也看得懂这些后宅阴私、龌龊手段。我眼睁睁看着母亲一日日消瘦、一日日衰败,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心口像是被一把滚烫的烙铁死死堵着,又疼又慌,却又无能为力。 我慌了,真的慌了。我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看着懵懂无知的弟弟,只能放下所有的骄傲和骨气,一次次跑去前院求我的父亲。 我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一遍又一遍地苦苦哀求他,求他发发善心,请个好大夫来救救我的母亲。 可我的父亲,那个被母亲爱了一辈子、托付了一辈子的男人,冷漠得像一块万年寒冰,骨子里唯利是图、自私凉薄到了极致。 他看着跪地痛哭的我,脸上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不忍,眼神冰冷又淡漠。在他眼里,没有价值的人,连活着都是多余。 他清清楚楚知道母亲病重,清清楚楚知道母亲快要撑不住了,可他心里只觉得母亲已然无用,留着只是累赘,根本懒得浪费半点财力心力。 最后,他只是极其敷衍、漫不经心地随便指派了一个粗使下人,送了两副无关痛痒的普通草药,连正经的大夫都不肯请。 那两副草药,别说治病,连安神静养都做不到,根本就是糊弄人的摆设。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就这样被活活耗死! 家里没人肯帮我,父亲冷漠不管,下人趋炎附势、不敢插手,我就自己想办法。我偷偷攒下平日里省下的零碎碎银,趁着府里下人不注意,悄悄溜出高高的李府朱门,一路小跑跑到街市上,亲自去药铺请坐馆的老大夫。 我攥着薄薄的几两碎银,苦苦恳求大夫,求他随我回府救救我娘亲。好心的大夫见我年幼可怜、情真意切,心软答应了我的请求,提着药箱跟着我匆匆往李府赶。 可我万万没想到,人心险恶、权势压人,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那位老大夫刚刚跟着我走到李府大门门口,还没踏进府门半步,就被守门的下人硬生生拦了下来。 那些下人早就被刘氏打点好了,一个个狗仗人势、嚣张跋扈,不由分说就对着年迈的大夫呵斥驱赶,态度蛮横无礼,硬生生把好心赶来的大夫赶走了。 我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大夫无奈摇头、转身离去,手里紧紧攥着的碎银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手脚发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彻底懂了。 他们根本就不想让母亲活! 刘氏、府里的下人、甚至是我的亲生父亲,他们所有人,串通一气,就是铁了心要我母亲的命! 那一刻的我,守着病重垂危的母亲、三岁还不懂事的弟弟,孤零零一个人,面对一整个府邸的恶意和算计,我能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我没有权势,没有靠山,没有银子,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我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小虫,明明看得见死亡逼近,看得见所有的阴谋诡计,却拼尽全力也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无力又绝望。 巨大的愤怒、绝望和恨意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我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冲到前院书房,不顾一切地去质问我的父亲。 我质问他为何如此薄情寡义,质问他为何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暗害、置之不理,质问他为何狠心断绝母亲所有的生路! 可换来的,不是父亲的愧疚和悔改,而是他的暴怒和严惩。 他被我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直接厉声呵斥下人,把我拖下去,关进了阴冷潮湿的柴房。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派人死死守住柴房大门,每日给我送一些吃食只保证我不被饿死,不许任何人跟我说话,就那样把我孤零零关在黑漆漆的柴房里,一关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最黑暗的三天。 柴房里堆满了枯枝烂叶、废弃杂物,阴暗潮湿、臭气熏天,蚊虫鼠蚁四处乱窜。没有光亮,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包裹着我。 我又饿又渴,浑身冰冷,蜷缩在柴房的角落,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母亲虚弱苍白的脸、弟弟懵懂无助的样子。 我怕,我真的怕极了。我怕我被关在这里的这几天,母亲会撑不住,会永远离开我们。 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掉眼泪,心里一遍又一遍祈祷,祈祷母亲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等我,等我出去,我一定再想办法救她。 整整三天三夜,暗无天日。 三天后,父亲大概是气消了,也或许是懒得再折腾我,终于让人打开柴房的门,把形同枯槁、浑身脏乱的我放了出来。 我一出柴房,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连身上的脏乱都顾不上打理,拼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朝着母亲的正院狂奔而去。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一路都在颤抖,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 可老天终究没有眷顾我。 母亲真的一直在等我。 她明明早已油尽灯枯,早已撑不住了,却凭着最后一口执念、最后一丝牵挂,死死吊着一口气,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着被关起来的我,等着再见我最后一面。 当我冲进内室,扑到床边的那一刻,一直闭着眼的母亲,像是感应到了我的气息,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的视线模糊,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看着我狼狈不堪、满脸泪痕的样子,看着我瘦骨嶙峋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和不舍。 她微微张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唤我: “景儿……” 那一声呼唤,轻柔又沙哑,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温柔、也最诛心的声音。 唤完这一声,交代完所有放心不下的嘱托,她眼底的牵挂彻底消散了,那双温柔的眼眸缓缓闭上,脸上带着那一抹淡淡的、释然的笑意,彻底没了气息。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我趴在母亲冰冷的身上,无声痛哭,哭得浑身抽搐、几近窒息。 我太懂她最后那个笑容了。 她不是不留恋我们,不是不想看着我和弟弟长大,只是这人间太苦了,李府太凉了,我的父亲太负她了。 她累了,真的太累了。 她终于解脱了,终于不用再困在这冰冷的深宅大院里,不用再面对薄情的夫君、恶毒的妾室,不用再日日忧思、夜夜煎熬。她终于可以走了,可以去地下和含冤而死的外公、舅舅团聚了。 母亲走了,可她的离世,在偌大的李府里,没有掀起半分风浪,没有半分人真心悲痛。 偌大的府邸,上上下下几百个下人,没有人为这位曾经的当家主母落泪,没有人为她惋惜,甚至连一句体面的悼念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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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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