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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永远是全队最拼命的那一类人。 少女脊背微微弯着,一遍遍地弯腰、收割,动作熟练却沉重,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后背,乌黑的鬓发黏在脖颈两侧。 毒辣的日头晒得她脸颊泛红,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悄无声息坠落在干裂泥土里。 她从来不会偷懒歇脚,也不会像其他姑娘一样私下抱怨辛苦,指尖被锋利麦秆划出一道道细小血痕,掌心反复磨出水泡,疼了也只是悄悄攥紧手指,默默咬牙撑过去。 杨树常常看得失神。 偶尔翠翠劳作间隙直起身,抬手用袖口擦汗,无意间转头四顾,每当视线快要对上他时,杨树总会下意识飞快偏过头,假装专心打理手边麦子,心脏慌乱狂跳,耳尖转瞬泛红。 少年青涩隐秘的欢喜,全都藏在一次次慌忙躲闪的目光里。 收工之后,这份无声的注视从未间断。 傍晚夕阳铺洒在乡间土路上,村民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返程,别的知青聚在一起吐槽农活繁重、抱怨伙食简陋,杨树永远孤身一人。他不远不近跟在翠翠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望着她的背影。 看她独自挎着沉甸甸的猪草篮,爬上陡坡割猪草;看她瘦小的身子费力拉扯井绳,一桶井水几乎压弯她的肩膀;看她永远独来独往,很少和村里同龄女孩嬉笑打闹,骨子里藏着化不开的沉闷。 起初杨树只当她生性安静,乡下姑娘本就吃苦耐劳。直到日复一日长久的观察,他才慢慢撕开表象,看清少女平静外表下,浸透在骨血里的苦楚。 翠翠家里没有弟弟,可她的日子比村里绝大多数姑娘还要难熬。 父母思想顽固迂腐,满心执念想要一个儿子,偏偏造化弄人,一连生下的孩子全都是女儿。一连数个女儿,彻底耗尽夫妻俩所有耐心与心气,求子不得的怨气,尽数发泄在了几个女儿身上。 而翠翠排行中间,性子最温顺、最懂事,从不反抗,自然而然成了家里最好拿捏的出气筒。 杨树最先察觉异常,是在吃饭这件小事上。 红旗大队家家户户日子清贫,但好歹一日两餐,能吃上热乎的粗粮,村里其他女孩,哪怕家境普通,每日上工前都能喝一碗玉米稀粥,垫垫肚子。 唯独翠翠,永远空腹上工。 天刚蒙蒙亮,别家院子炊烟袅袅,一家人围在灶台前吃早饭,唯有翠翠家,从无这般温馨光景。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包揽家中所有重活累活:挑水劈柴、清扫院落、喂猪做饭,伺候父母与奶奶。 活全都由她做,饭却从来轮不到她先吃。 奶奶和父亲心里憋着怨气,平日里对几个女儿本就冷淡刻薄,对待翠翠更是苛刻。家里为数不多的粗粮饼、红薯,永远也轮不到她,余下的粮食,父母自己把持,翠翠每日能吃到的,只有剩下最稀薄的米汤,或是几块发硬发凉的红薯边角。 很多时候,她干脆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空着肚子下地干一整天重活。这也是那日正午,她能共情低血糖的杨树,毫不犹豫送出珍藏糖果的原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为了印证心底的猜测,杨树好几次刻意绕远路,从翠翠家屋后的小路经过。 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时常传出她奶奶尖锐烦躁的怒骂,没有复杂缘由,或许只是今日工分挣得不够多,或许只是家务做得不合心意,甚至仅仅是想起此生没有孙子,心中烦闷,便随意呵斥翠翠泄愤。 “手脚慢腾腾的,养你有什么用?”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干这点活都干不好!” “赔钱货,生来就是拖累家里的累赘。”字字句句,刻薄又刺耳。 隔着一堵斑驳土墙,杨树总能听见少女低低的应声,从无顶撞,从无辩解,只剩全盘隐忍。她习惯性接纳家人所有负面情绪,安静、卑微,逆来顺受。 有一次歇晌午后,日头正毒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躲在屋内乘凉午睡,翠翠却被母亲赶出来,顶着烈日晾晒一院子的柴火与粮食。 片刻后杨树亲眼看见,翠翠从屋内走出。她眼底藏着未散尽的红意,嘴角紧紧抿着,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温顺的模样,仿佛早已习惯这般无端苛责。 那一刻,少年心口骤然一紧,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她温柔、善良、懂得体恤他人,愿意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帮助陌生人,可这样美好的姑娘,在自己的家中,从来得不到半点偏爱与疼爱。 只因生来是女儿,只因父母求子不得,她便要承受无端的怨气、无尽的家务、匮乏的吃食,小心翼翼活在冰冷压抑的家里。 晚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乱少年额前的碎发。杨树望着远处那个默默劳作的纤细身影,心底那点懵懂青涩的欢喜,悄然变质,裹挟着浓烈的心疼与保护欲。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生出念头:他想护着她,想让这个受尽委屈、从来只为别人着想的姑娘,也能好好吃一顿热饭,能不用事事隐忍,能安安稳稳,轻松活一次。
第54章 杨树与翠翠(3) 知晓翠翠在家过得那般委屈之后,杨树心底那点隐秘的心动,大半都化作沉甸甸的心疼。 他性子内敛,脸皮薄,十八岁的少年,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直白去关心一个姑娘。 明目张胆上前送东西,太过惹眼,村里闲人多,嘴最碎,一旦传出闲话,对翠翠一个乡下姑娘而言,只会招来更多非议,甚至还会被她父母借机打骂。 再者,他也私心胆怯,怕自己突兀的好意会吓到她,更怕翠翠拒绝,往后见面徒增尴尬。 思来想去,杨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便是匿名。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知青点每月发放固定口粮,粗粮居多,玉米面、干瘪红薯,偶尔能分到几个品相稍好的完整红薯。下乡两年,杨树素来省吃俭用,从不嘴馋,平日里三餐都是最简单的稀粥咸菜。 自打知道翠翠常常饿肚子、整日高强度干活却吃不上一口热饭,他便开始刻意攒红薯。 每天从自己口粮里匀出一两个,藏在木箱角落,小心翼翼存放。红薯本身耐放,表皮褐黄,带着泥土气息,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已是极为难得的吃食。 这天傍晚,收工格外早。 夕阳染红半边天际,晚风褪去白日燥热,带来一丝微凉。村民陆续归家,田埂上的人影渐渐稀疏,四下安静了不少。 杨树掐着时间,等翠翠被她母亲指使去后山拾柴、土坯房周边没人的时候,才揣着三个个头饱满、品相最好的红薯,绕到翠翠家屋后僻静的柴房墙角。 这片位置偏僻,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正好不会被旁人撞见。 少年脚步放得极轻,心跳比往日快上数倍。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温热的红薯,都是他特意挑出来,没有裂口、没有干瘪的好货。 他犹豫两秒,将红薯整整齐齐摆在柴房木门侧边的干草垛旁,位置隐蔽,既能让回来拾柴的翠翠一眼看见,又不容易被她父母率先发现。 做完这一切,杨树没有片刻停留,迅速转身,压低身形,沿着小路快步离开,躲到不远处的老槐树后面。 他隐在树影里,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着那扇简陋的柴房门。 没过多久,纤细的少女身影顺着山路走来。 翠翠肩上扛着一捆干枯柴火,走得有些吃力,脊背微微下沉,连日吃不饱饭,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虚弱,额角还沾着细碎的尘土,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她将柴火卸在墙边,正准备弯腰推门进柴房放工具,余光忽然瞥见干草垛旁突兀摆放的三个红薯。 翠翠动作一顿,眼底满是错愕。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薯。表皮干爽厚实,沉甸甸的,是实打实能饱腹的好东西。在如今粮食紧缺的年代,这样完整饱满的红薯,根本不是随便就能捡到的。 她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屋后空荡荡的,只有随风晃动的杂草与树影,四下寂静无声,看不到半个人影。 翠翠蹙起细眉,心里满是疑惑:是谁放在这里的? 村里的人大多自顾不暇,谁也不会平白无故送给别人口粮,自家姐妹关系平平,平日里尚且互相提防,更不可能白白给她红薯。 她捧着红薯,又往远处张望了好几遍,依旧一无所获。 躲在槐树后的杨树屏住呼吸,半个身子藏在树干后,不敢露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只能看见少女低垂的眉眼,茫然又懵懂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翠翠反复看了半晌,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 最后她只能作罢,小心翼翼将红薯揣进自己粗布衣裳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好。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驱散了连日饿肚子带来的寒凉。 这天夜里,翠翠趁着家人不注意,悄悄在灶台余火里煨了一个红薯。 等到红薯烤熟,外皮焦裂,香甜软糯的热气扑面而来,掰开的瞬间,滚烫的甜香填满口腔。 那是她近段时间以来吃到的最踏实、最暖和的一顿吃食。 温热的甜味熨帖了空荡酸涩的胃,也悄悄安抚了她积压许久的委屈,只是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究竟来自何人。 自此之后,杨树便养成了习惯。 每隔两三天,他都会趁着黄昏无人之际,悄悄将红薯、玉米面饼,偶尔还有知青点发放的硬糖,悄悄放在翠翠家屋后、古井旁、上山路口的隐蔽角落。 位置每次都换,东西不多,却足够让她填填肚子,有时是两个红薯,有时是一块粗粮饼,偶尔一两颗水果硬糖。 翠翠也尝试过很多次,刻意提前折返、假装干活留守,想要逮住那个默默帮自己的人。可那人太过谨慎,从来不留踪迹,永远藏在暗处,从不让她窥见分毫。 久而久之,大队里多出一桩只有翠翠知晓的小秘密,暗处总有一份无声的温柔,默默偏爱着她。 而槐树之下,田埂远处,那个清冷寡言的知青少年,日复一日,看着她收下东西,看着她眉眼稍缓,心底便已然知足。
第55章 杨树与翠翠(4) 正午,日头依旧毒辣刺眼,晒得黄土路面发烫,连日积劳成疾,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三餐不继,翠翠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在家里,她永远是最先起床、最晚歇息的那一个。脏活累活全包,好吃的一口轮不上,日日空腹下地干活,夜里还要点灯缝补全家的衣物。父母求子不得,满心怨气尽数撒在几个女儿身上,对待翠翠更是动辄呵斥,半点温情都无。 长久的疲惫积压在身上,她一直强撑着,从不外露半分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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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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