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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沈清辞学了一年,也已经认全了常用的几百个字,本子上的字也越写越工整,但毕竟只是野路子,没有正经上过一天学。如果真有一间书院…… “沈小哥,”李里正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来找你,不光是给你看信。还有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跟你提一提。” 沈清辞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李里正沉默了一会儿,灯笼的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把心一横,开门见山:“阿禾那孩子的户口,还在他爹那个绝户本上。”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清辞的胸口。 “他现在跟着你,是你铺子里的二掌柜,村里谁不知道他是你的人?”李里正的声音低而郑重,一字一句地说,“你盖新房要有新户口本,那上头光有你一个人不好看,他进书院也要户口。 阿禾为铺子出了大力气,早就是你的家人了——可这事见不得光是糊弄,要堂堂正正过官册才行。”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巷子尽头,铺子里的灯还亮着——阿禾还在铺子里整理货架上的香皂和牙粉样品。 那盏油灯的光从半掩的门板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一直延伸到沈清辞的脚边。 “我去跟他说。”沈清辞说。 李里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打着灯笼走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清溪河的水声和宅基地边上草丛里的虫鸣。 沈清辞站在宅基地的木桩旁边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铺子。 推开铺子门的时候,阿禾正踩在一个小板凳上踮着脚尖往货架最上层摆小香皂,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条细瘦但灵活的手臂。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回就喊了声“公子”,说货架上的小香皂补完了,又说刚才渡口铺子的孙二丫姐姐托人带话过来,说今天码头上来了一艘南边来的商船,船上的水手一口气买了十八块素油皂,渡口铺子的库存撑不过后天了。 沈清辞说知道了,然后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阿禾,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阿禾从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皂粉,走到柜台前面站好。他注意到沈清辞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是在安排铺子里的活计,也不像是在教他做账。他把手里最后一块香皂放进柜台上的木盒子里,安静地等着。 沈清辞让他坐下。阿禾在柜台外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你原来的大名叫什么?”沈清辞问。 阿禾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意外,他以为沈清辞是要跟他说书院的事——李里正傍晚来铺子里送信的时候他在旁边听见了几句,知道镇上要开书院,也知道沈清辞可能会让他去念书。但他没想到沈清辞开口问的是他的名字。 他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凳子边缘的一道木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没有大名。我爹就叫我阿禾,禾苗的禾,说贱名好养活。后来他没了……就更没人给我起名字了。”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货架最上层没摆稳的一块花香皂滚了一下,阿禾起身伸手把它扶正。 “阿禾。”沈清辞等他重新坐好,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铺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在清溪村没有家人。户籍上只有我一个人。” 阿禾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跟着我快一年了。”沈清辞从柜台后面伸出手,把油灯往阿禾那边推了推,灯光照亮了阿禾忍得发红的眼睛,“这段时间里,铺子里每一笔进账出账都是你记的。我从来不在账房上防你,你也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我从来没当你是外人。” 他顿了顿,说:“我想把你的户口迁到我名下。你跟着我姓沈,我收你做养子,以后不管是去书院念书,还是将来考功名做买卖,你的户籍上都有我的名字,我名下的田地房产也有你的一份。你愿不愿意?” 阿禾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抠着凳子边缘的木纹,指甲都白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沈清辞的眼睛,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名字。 他爹娘死的时候他太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爹躺在路边的草席上,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含糊,大概是让他好好活着。 阿禾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抹完又流下来,再抹,再流,干脆不抹了,任凭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膝盖上。他吸着鼻子,声音抖得碎了一地:“公子……你真的要我当你儿子?” “我从来没有当你是外人。”沈清辞说。 阿禾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放声哭了出来。他不是那种安静的、偷偷抹眼泪的哭法,而是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和孤独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沈清辞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坐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等他哭完。 不知过了多久,阿禾抬起头,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鼻头红得发亮,但嘴角却拼命往上翘,翘到耳朵根都跟着动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里一样稳当:“那我要跟你姓沈。”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得笔直笔直的,红肿的眼睛里全是光: “沈阿禾——不行,你刚才说阿禾是小名,那我要个新名字。要那种写在纸上特别好看的,以后去书院念书别人念我名字的时候不会笑话的那种。 要写在官册上也好看的,以后考功名的时候考官看了不皱眉头的。要配得上当你的儿子的!” 沈清辞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却又笑又跳的少年,心里的某个角落无声地软了一下。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就着油灯的光在砚台上慢慢磨了两圈墨。阿禾站在旁边不说话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辞悬腕落笔,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笔锋清瘦,筋骨分明,“怀瑾。”沈清辞把账本转过来给阿禾看,墨迹未干的字在油灯下泛着滋润的光泽。 “沈怀瑾。怀瑾握瑜的怀瑾。瑾是美玉,怀是藏在心里。”
第14章 上户口 沈怀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在油碗里偏了位置,久到巷子外面的夜风停了又起。 他伸出手指,在柜台的木纹上一笔一画地描着“沈怀瑾”三个字,先描“沈”,再描“怀”,最后描“瑾”,描了一遍又一遍,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墨粉。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硬是忍住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我以后就叫沈怀瑾。”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敲进木板里,稳稳当当的。 沈清辞把笔搁回笔架上,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却又拼命忍着笑的少年,心里某个角落无声地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站起身把油灯端起来,往隔间走了一步,回头说了句:“把货架收拾好,明天还要早起去渡口补货。” 沈怀瑾响亮地应了一声,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擦干净,转身就去整理货架。他擦货架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着“沈怀瑾”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了会笑话,又像是怕说得太大声了这名字会飞走。 第二天一早,东边的天刚泛出鱼肚白,清溪村后山上的雾气还没散透,沈清辞就带着沈怀瑾去了李里正家。 沈怀瑾一夜没怎么睡,眼圈底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色,但眼睛亮得反常,像是有人在他眼眶里点了两盏小油灯。 他特意换了一身最新的衣裳——说是最新,其实也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但比平时穿的那件少打了两个补丁,袖口的线脚是李大娘上次帮他缝过的,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点毛边都没有。 怀里抱着那本油布面包好的账本,封面上“沈怀瑾”三个墨字是他昨晚等沈清辞睡了之后自己又描了一遍的,描得格外用力,笔画都凹进了纸面里。 李里正刚起床,正蹲在院子里用凉水洗脸,嘴里还叼着旱烟杆子,烟锅里没点着火,就那么干叼着过瘾。 看见沈清辞带着沈怀瑾从院门口走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沈怀瑾那双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上,又落在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本账本上。账本封面上“沈怀瑾”三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李里正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慢慢站起身来,脸上的水珠也没擦,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他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阿禾,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拍大腿哈哈大笑的笑法,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深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自己盼了很久终于发生了的事情。 “这就对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李里正把他们让进堂屋,让老伴去打水烧茶,自己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片刻他抱出一本厚重的蓝色布面册子,册子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印着“清溪村户籍底册”几个端正的楷体字。 他把册子放在堂屋的方桌上,翻开到沈清辞那一页——户主沈清辞,由安州府迁入,名下无田产,无亲属。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里正又往后翻了好几页,在标注着绝户的那一沓里找到了阿禾他爹的册页。 户主名字旁边用朱砂笔打了个大大的圈,旁边注了“殁”字,底下一栏写着“子,阿禾”,后面没有年龄也没有大名。里正拿起笔在“阿禾”那一行上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迁出”两个字然后翻回沈清辞那一页。 “老陈头来了没有?”李里正朝门口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老陈头从院门口走进来,腋下夹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和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墨盒。 他是村里唯一念过两年私塾的老人,村里立契、写状、记族谱这些动笔杆子的事都是他来。 他戴着一副用棉线绑着腿的老花镜,在方桌前坐下,先是朝沈清辞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站在桌前把后背挺得板板正正的阿禾,问:“这孩子名字取好了?” 沈清辞从沈怀瑾手里拿过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上面“沈怀瑾”三个字端端正正的名字给老陈头看。 老陈头凑近灯芯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不是难过,是那种看到好东西忍不住要赞叹的叹气。 “怀瑾握瑜,是个好名字。”他重新蘸了墨,在沈清辞的名字旁边仔仔细细地写下“养子,沈怀瑾,年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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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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