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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阿雾把石一娘娘放在桌上,跟月临川和古修远道了晚安,回自己房间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她脱鞋的声响盖住了。 月临川坐在床边,把地图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地图上那条红线从临安出发,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几条河,停在泰山。从泰山又画了一条线,一直往北,往西,往更远的地方。红线的尽头是一个被圈起来的点,点的旁边写着两个字。梦华。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古修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中衣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放下杯子,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响了一声。月临川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 古修远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搭在月临川肩膀上,手指收拢,轻轻按了一下。“明天出发?” 月临川点了点头。他偏头看着古修远。古修远的脸在烛光里很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很流畅。烛光在他瞳孔里跳,一跳一跳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古修远。” “嗯。” “你不好奇那是什么地方吗?” 古修远想了一下。他的手从月临川肩膀上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你去哪,我去哪。” 月临川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月临川。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脸从白变红,红从颧骨开始,往两边扩散,漫到耳垂,漫到下颌线。他转开头,不看古修远,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户下面,被烛光照成一条银色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古修远吹灭了烛台上的火。烛芯冒出一缕烟,烟在空气里散开了,看不见了。床板响了一声,古修远躺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寸,月临川的身体跟着往那边滑了半寸,他没有撑住床板,就那么滑过去了。肩膀上贴上来一只手,不是搭着,是轻轻按着。他没有动,古修远也没有动。两人之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没有收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三人一猫就出了客栈。古修远去车马行退了马车,换了两匹马。马是枣红色的,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阿雾不会骑马,和月临川共骑一匹。古修远自己骑一匹,石一娘娘蹲在他肩膀上。两匹马出了金陵城,往北走。路越走越宽,从青石板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泥土。路两边的景色从繁华变成荒凉,铺子少了,人少了,房子也少了。田还在,但田里的庄稼没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茬子,在风里晃,像一根一根的针。村庄还在,但村庄里的炊烟没了,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上面,在风里抖,像一面一面快要破的旗。 阿雾坐在月临川前面,两只手抓着马鬃,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一颠一颠的。石一娘娘从古修远肩膀上跳过来,落在月临川肩膀上,蹲了一下,又跳回古修远肩膀上。它来回跳,从左边跳到右边,从右边跳到左边,爪子勾住衣领的力道很轻,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阿雾伸手去抓它,它从她手底下钻过去了,跳到马头上,蹲在马耳朵中间。马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从马头上跳下来,落在阿雾怀里。阿雾抱住它,它挣了两下,不挣了,蜷在她怀里,头埋进她的臂弯里。呼噜声从它喉咙里滚出来,被马蹄声盖住了,听不见。 走了七天。七天的路,经过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遇见的行人一个比一个少。田地荒了,水渠干了,连鸟叫声都稀了。第八天的傍晚,古修远把马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到了。” 月临川从马背上滑下来,腿软了,站不稳,手撑着马鞍才没摔倒。他抬起头,看着前面。前面是一道山梁,山不高,但很陡,山壁上是裸露的岩石,岩石是灰色的,上面长着青苔,青苔干了,变成黑褐色的。山梁上有一条小路,小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从山脚延伸到山顶,被雾气遮住了,看不见尽头。山脚下有一块石碑,石碑是青石的,半人高,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长着细草。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有一个“界”字还能认出。 古修远把马拴在石碑旁边的枯树上,从马背上拿下包袱,背在肩上。月临川从阿雾怀里接过石一娘娘,放在自己肩膀上。阿雾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也软了,手撑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三人一猫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古修远走在最前面,月临川走在中间,阿雾走在最后面。石一娘娘蹲在月临川肩膀上,头转来转去,看着两边的山壁,看着头顶那条窄窄的天,看着前面那个被雾遮住的弯道。它的耳朵朝前竖着,瞳孔在暮色里放大了,圆圆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越来越浓。雾是白的,不是那种稀薄的白,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白,像一堵一堵的墙,从山壁这边堆到山壁那边,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古修远的背影在前面,月临川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着手,手指碰着古修远的后背,跟着他的节奏走。古修远走得快,他走快。古修远走得慢,他走慢。阿雾在后面,手指碰着月临川的后背。三个人连成一条线,在那堵白墙里慢慢往前移。 雾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突然散的。像有人把那堵白墙推倒了,白墙碎成无数块,往两边飞散,露出前面的路,露出两边的山壁,露出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月临川眨了眨眼,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他看着前面。 前面是一处山坳。山坳不大,三面环山,山壁陡峭,长满了松树。山坳的中央有一座山,山不高,比周围的山矮了一截,但形状不一样。周围的山是圆的,这一座是尖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山上没有树,只有石头。石头是黑色的,一块一块的,从山脚垒到山顶,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石塔。山脚下有一块石碑,石碑比山脚下那块大,也是青石的,也是半人高,但这一块没有裂纹。碑上刻着字,字迹清晰,笔画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一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刻上去的。 月临川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看着上面的字。他认出了两个字,又认出了两个字,又认出了两个字。整块碑上的字连起来是:剑南道安氏之墓。 他的手指在石碑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来了。阿雾站在他后面,看着那块石碑,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古修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石一娘娘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碑旁边,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头微微低着,眼睛半闭。风吹过来,从山坳外面吹进来,从三面山壁之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月临川站起来,退了两步,仰头看着那座山。黑石头从山脚垒到山顶,没有缝隙,没有杂草,只有石头和石头之间的阴影。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走吧。” 古修远没有问去哪。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月临川的手,转身往山坳外面走。月临川被他拉着走,阿雾跟在后面,石一娘娘从地上跳起来,落在阿雾肩膀上。三个人一猫走进那堵白墙里,背影被雾吞没了,脚印被风抹平了。只有那块石碑还立在原处,碑上的字在暮色里泛着青光。
第75章 金兵 风吹过来,从北边来,穿过山坳的缺口,撞在三面山壁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月临川站在石碑前面,那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古修远的手从他手腕上滑开了,不是慢慢滑的,是突然滑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月临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空了,只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古修远的剑已经在手上了。月临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拔的剑,只知道那剑身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白光从眼角刺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古修远站在他面前,后背对着他,肩膀很宽,把前面的路挡得严严实实。月临川看不见前面有什么,只能听见声音。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山坳外面涌进来,从三面山壁上翻过来,从雾里钻出来。脚步很重,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有人在嚼骨头。铁器碰撞的声音很密,刀鞘碰刀鞘,刀柄碰刀柄,叮叮当当的,像一锅炒糊了的豆子。 阿雾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月临川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石一娘娘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月临川脚边,蹲着,头微微低着,耳朵朝后压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哈声。那哈声很短,很快,一声接一声,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野兽。 古修远往前走了一步。月临川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后背很直,肩膀很平,腰间的剑鞘空了,剑在他手里,剑尖指着地面,剑身上映着暮色,橘红色的光从剑柄滑到剑尖,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退后。” 月临川没有退。不是不想退,是脚像被钉住了,动不了。他看见雾里走出人来,一个,两个,四个,六个,越来越多。穿着皮甲,皮甲上沾着泥土和草汁,有的破了口子,用麻线缝着。手里拿着刀,刀不是宋人的刀。刀身窄,刀背厚,刀尖是弯的,刀刃在暮色里泛着暗光。脸看不太清,被暮色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双眼睛。眼睛是灰蓝色的,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嵌在肉里的玻璃珠。 古修远的剑动了。不是慢慢动的,是突然动的。剑身从地面弹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白光从雾里穿过去,劈在最前面那个人的刀上。刀断了,不是慢慢断的,是突然断的,刀刃从中间裂开,上半截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碎石上,叮的一声。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刀,嘴巴张开,还没喊出来,古修远的剑已经从他腋下刺进去了。剑身没入皮甲,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股血。血是暗红色的,溅在古修远的手背上,溅在剑身上,溅在地上。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腿软了,跪下来,头低着,不动了。 第二个人冲上来了。刀从头顶劈下来,带着风声,呼的一声。古修远的剑从那人身体里拔出来,身子往左偏了半寸,刀从他肩膀旁边劈下去,劈在空气中。剑切进第二人的脖子,从左边切到右边,切开了皮甲,切开了皮肤,切开了气管。血从切口里喷出来,喷在古修远脸上,喷在他衣领上,喷在地上。那人的嘴巴张开,没有声音出来,只有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皮甲上,滴在碎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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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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