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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临川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肉在舌尖上化开,咸香从舌根往上涌。他又夹了一筷子宋嫂鱼羹,鱼肉嫩滑,羹汤鲜得他眯起眼。石一娘娘从桌面上站起来,走到他手边,低头看着他碗里的菜。月临川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桌面上。石一娘娘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舔了一口,又咽了。 任娇娇夹了一块蟹酿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要得。” 窗外的声音大了起来。不是慢慢变大的,是突然变大的,像有人拧开了收音机的音量旋钮。说话声,脚步声,叫喊声,混在一起,从窗户涌进来,在包间里回荡。月临川的筷子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窗户。任娇娇的筷子也停了一下,偏过头,也看着窗户。 “咋子了?”任娇娇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疑惑。 月临川摇了摇头,筷子又动起来,夹了一块葱包桧,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不知道。”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月临川的筷子又停了,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子尘土的气味。他把头探出去,往下看。 楼下那条街本来很安静,铺子开着门,但客人不多。现在街上站满了人,不是站,是围,围成一个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搭着一个台子,红木板搭的,大约一人高,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台子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的头发是金色的,卷曲的,垂到肩膀,眼睛是绿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的皮肤白得可怖,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不属于这个纬度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绶带,绶带尾端垂到膝盖,坠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女人的头发也是金色的,比男人的淡些,编成一条长辫盘在头顶,用珍珠发网罩住。她的眼睛也是绿色的,颜色比男人浅,像春天的嫩叶。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白得发光的皮肤,腰间系着一条红色丝带,丝带在身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月临川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金发,绿眼,白皮肤,十字架。这些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不是说不该出现在临安,是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这个时代,蒙古人还在草原上放牧,奥斯曼帝国还没建立,哥伦布还没出生,美洲大陆还没被欧洲人发现。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怎么会站在南宋临安城的街头,搭台子传教? 石一娘娘从桌面上跳下来,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它走到窗边,跳上窗台,沿着窗台走到边缘,跳上屋檐翘角。它蹲在那里,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头低着,看着楼下的台子。 任娇娇也走到窗边,站在月临川旁边,往下看。她的眉头皱着,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疑惑。 “这些人在搞啥子?” 月临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在台上那两个人身上。那男人的嘴巴在动,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股子拗口的、生硬的调子。 月临川听了几句。耶稣,仁慈,赎罪,天堂,地狱。他听懂了,但他希望自己没有听懂。他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石一娘娘从屋檐翘角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跳下来,落在地板上。它走到桌边,跳上椅子,跳上桌面,蹲在月临川的碗旁边。它的头微微偏着,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月临川,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临川,什么是耶稣啊?” 月临川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慢慢僵住的,是突然僵住的,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睛瞪着,瞳孔缩成针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耶稣。这个词不该出现在这里。不是说不该出现在南宋,是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地方。基督教第一次传入中国是在唐朝,景教,那是聂斯托利派,不是天主教。元朝也有,也是克文,但那是蒙古人带来的。明朝才有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万历年间。南宋,公元十三世纪,欧洲还在中世纪,天主教还没分裂,十字军还在东征,传教士还在伊斯兰世界的边界上挣扎。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怎么来的?坐船?走陆路?那条路被阿拉伯人堵了一千年。 任娇娇也注意到了月临川的不对。他的手搭在月临川肩膀上,五指收拢,轻轻按了一下。“咋子了?你没得事吧?” 月临川充耳不闻。他转过身,一把抱起石一娘娘,两只手托着它的肚子,举到眼前。猫的四肢悬空,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他的眼睛盯着猫的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急。 “石一娘娘,你是在哪里听到这个词的?” 石一娘娘的头偏了偏,耳朵朝前转了半寸。它抬起爪子,往窗外一指,爪尖对着楼下那个台子。 “石一娘娘刚才在那里听到站在台子上的人类说的。” 月临川的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他放下猫,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任娇娇在身后喊,声音又尖又急。 “你去哪?” 月临川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跑出去,跑下楼梯。石一娘娘从桌面上跳下来,落在地板上,跟在他后面,四只爪子踩在楼梯木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任娇娇愣了一下,也跟上去,裙摆在脚边飘,步子很急,鞋底踩在楼梯上,啪啪啪的。 月临川冲出醉仙楼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烫。街上的人很多,围在那个台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他拨开人群,往里挤。有人被他挤了,回过头瞪他一眼,嘴巴张开想骂人,看见他那张脸,又把嘴巴合上了。他挤到最里面,站在台子前面。 台上那两个人还在说话。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男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抑扬顿挫的调子,像在念诗,又像在演讲。 “耶稣基督,上帝的独生子,为世人的罪死在十字架上,第三天复活,叫一切信他的不致灭亡,反得永生。”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月临川看不懂的光。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弧度不大,但很笃定。 “你们有罪。从出生那天起,你们就有罪。这是原罪。不是你们犯的罪,是你们的祖先犯的罪。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偷吃了禁果,被上帝赶出来,罪就从他们传给了你们所有的人。你们生来就有罪,活着就有罪,死了也有罪。除非你们信耶稣,让耶稣的血洗清你们的罪,不然你们死后只能下地狱。” 台下有人笑了。那笑声从人群中传出来,很短,很轻,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接着又有人笑了,比刚才那个响些。然后更多的人笑了,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锅煮开的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台子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腰里系着一条草绳,脚上穿着一双草鞋。他的脸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皱纹从额头延伸到嘴角,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金发男人,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四川口音。 “我为什么要信?他能给我带来点什么吗?” 金发男人低头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还是那股子拗口的、生硬的调子。 “你太物质了。虔诚忏悔,死后可以升入天堂。” 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响又脆,在人群上方炸开。他伸出手,指着台上那个金发男人,手指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活的时候连好处都带不来给我,我还指望死后?”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一个年轻人站在前排,穿着一件青色长袍,头发用布巾包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女人,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调侃。 “对啊,好处都带不来,他还是创世主?” 金发男人的嘴巴张开又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女人。女人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他旁边,那双绿色的眼睛扫过台下的人群,带着一股子愤怒。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男人的高,比男人的尖,带着一股子刺耳的、绷紧了的调子。 “你们这群愚民!你们看看你们的敌人,就是信了耶稣,才拥有了无比先进的利器!无比先进的科技与知识!这不比你们所谓的好处来得更加好吗?这难道还不能承认耶稣的存在吗?” 人群静了。不是慢慢静的,是突然静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笑声停了,说话声停了,议论声停了。所有人的嘴巴都闭上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那个女人。那股静压下来,压在每个人头顶上,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月临川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看着他们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敌人,先进的利器,先进的科技与知识。他想起那些从战场回来的残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带着疤。他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靠在墙根底下,或站或蹲,不说什么话。有人说敌人的刀比我们的快,敌人的甲比我们的硬,敌人的弓比我们的远。没有人说敌人的神比我们的神厉害。没有人说因为信了某个神,所以才打不过。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个老人从后面走上来,步子很慢,拄着一根拐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驼得像一张弓。他走到台子前面,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两个人。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黑眼珠在眼眶里转,从男人转到女人,从女人转回男人。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神怎么能凌驾在人上呢?”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拍手。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不高,但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月临川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老人的脊背弯成一张弓,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又直起来的树。 月临川的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下来了。不是慢慢落的,是突然落的,像被人从手里抽走了。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很长,很慢。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古人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愚昧。王朝更迭,计谋从来不是儿戏。一个连本土神祇都要排座次、论资历、看功绩的民族,怎么可能被一个外来神轻易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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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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