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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临川把纸条拿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硬朗,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赠安家老友遗孤。”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阿雾也看见了,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从好奇变成了什么。古修远也看见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安家老友遗孤。遗愿清单上的第四条。往剑南道,探望朋友遗孤,赠银安家。】 月临川把纸条折回去,放回箱子里。他把玉佩拿起来,玉佩的玉质很温,不凉手了,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想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古修远。古修远也看着他。 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出发去剑南道?” 古修远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头往下点了一下,又抬起来。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嗯。” 阿雾的头从桌子那边探过来,眼睛里的光又亮又急。“我也去!我也去!”月临川看着她,她没有后退,嘴巴抿着,腮帮子鼓着。古修远看了阿雾一眼,点了点头。阿雾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从桌边跳开,跑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她关门的声响盖住了。 月临川把玉佩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把箱子塞进包袱里。他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筛沙子。他抬头看天,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把晾在屋檐底下的衣服收下来,叠好,塞进包袱。把柜子里的银钱拿出来,数了数,又数了数,分成三份,一份给阿雾,一份自己揣着,一份塞进包袱底。 古修远在厨房里。铁锅洗了,碗筷收好,灶膛里的灰用水浇灭了。他推开杂物间的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箱,木箱比月临川那个大一些,里面装的是换洗衣服和干粮。他把木箱拎到堂屋,放在桌边,又去院子里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用油布盖上。 阿雾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干衣服,浅蓝色的,头发重新扎了,白丝带系得紧紧的。她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走到月临川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 “月公子,我准备好了!” 月临川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兴奋的脸,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转回头,把堂屋的门锁好,把院门也锁好。钥匙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古修远拎着一个木箱,月临川拎着一个包袱,阿雾背着她的小包袱,石一娘娘蹲在古修远肩膀上。三人一猫站在巷子里,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墙根的青苔绿得发黑,头顶那一线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阿雾说要去跟灵筠她们说一声。月临川点了点头,阿雾转身就跑,白色发带在身后飘,像两只蝴蝶。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拐了个弯,不见了。月临川和古修远往相反方向走,去租马车。城门口有一家车马行,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厢大小不一,车轮上沾着干了的泥。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他看见古修远,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客官要去哪?” 古修远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剑南道。租一辆马车,要结实些的,能跑远路。” 老板的笑容收了收,目光从古修远脸上移到月临川脸上,又从月临川脸上移回古修远脸上。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认真。“剑南道可不近。客官是走官道还是小道?” 古修远没有回答。他把钱袋从袖子里摸出来,解开系口,把里面的银锭倒在掌心里。老板看着那几个银锭,嘴巴闭上了。他转过身,从车马行后面牵出一辆马车。车厢比普通的大一些,楠木的,漆成深褐色,车轮是铁箍的,比普通的厚一圈。拉车的马有两匹,一匹棕色,一匹黑色,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这辆。一天一吊钱。回来还车的时候结。” 古修远点了点头。老板把缰绳递给他,古修远接过,手指在缰绳上绕了两圈。他检查了车轮,检查了车轴,检查了车厢底下的木板。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摸得很认真。老板站在旁边,看着他检查,没有催。 阿雾从巷子口跑过来,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她跑到月临川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说好了。灵筠姐说让我注意安全,还给了一包点心让路上吃。”她把一个油纸包从袖子里掏出来,油纸包鼓鼓囊囊的,边角渗出一圈油渍。 月临川接过油纸包,塞进包袱里。他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挤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落在马背上,落在车厢顶上。雨停了。 三人一猫上了马车。古修远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月临川坐在他旁边,阿雾坐在车厢里。石一娘娘从古修远肩膀上跳下来,钻进车厢,蹲在阿雾腿上。车轮动了,碾过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马车出了城门,路变宽了,也变颠了。青石板换成了碎石,碎石换成了泥土。雨后的土路很软,车轮陷进去,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出了城,视野开阔了。两边的田地从眼前铺到天边,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稻茬,在阳光里泛着淡金色。远处有村庄,灰瓦白墙,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更远处是山,山的轮廓在雾里很模糊,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牛粪味。月临川坐在车辕上,身子随着马车一颠一颠的。他偏头看古修远,古修远目视前方,手握缰绳,脸上的表情很平。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很流畅。 阿雾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兴奋。 “月公子,你看那边!好多鸟!” 月临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田地里有一群鸟,黑压压的一片,在地里啄食。鸟群被马车的声响惊动了,从地上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响,像有人在拍手。它们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更远的地方,继续啄食。 石一娘娘从阿雾腿上跳下来,跳到车厢窗户边,蹲在窗框上,头探出去,看着那些鸟。它的耳朵朝前竖着,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两条细缝。风把它的毛吹乱了,它不在意,就那么蹲着,头转来转去,跟着鸟群的方向。 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土路晒干了。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一小片尘土,落在草叶上,落在马腿上,落在两人的衣服上。古修远拉了一下缰绳,马车的速度慢下来。他偏头看月临川,月临川正看着远处的山,眼睛眯着,嘴巴微微张着。 “累了就进去坐。” 月临川摇了摇头,手在车辕上撑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他的腿麻了,脚在地上拖了一下,鞋底蹭着泥土。古修远的手从缰绳上松开一只,伸过来,按在月临川的膝盖上,按了两下,又收回去了。 月临川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月临川,目光还在前面的路上。那双手又放回缰绳上了。 路两边的景色在慢慢变。田地少了,树多了。路从土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石板路,又从石板路变回土路。村庄越来越少,一座,两座,三座,后面的就看不见了。林子越来越密,树越来越高,枝丫交错,把阳光挡在外面。路在林子中间穿行,两边的树像两面墙,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带子。 阿雾在车厢里待不住了。她钻出来,坐在月临川旁边,两只脚悬在车辕外面,晃来晃去。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点心,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糕体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几粒桂花。她拿了一块,递给月临川,月临川接过去,咬了一口。糕很软,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甜味不重,刚刚好。她又拿了一块,递给古修远。古修远单手接过,咬了一口,又递回来了。阿雾愣了一下,接过那块被咬过的桂花糕,吃了。 石一娘娘从车厢窗户边跳下来,落在阿雾腿上,仰着头,看着阿雾手里的油纸包。阿雾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它嘴边。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把那一小块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它的尾巴在阿雾腿上晃了一下。 马车走了一整天。中间停了三次。一次是马累了,古修远把马车赶到路边的树荫下,让马歇一会儿。他从车厢里拿出水囊,给马喂水,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月临川和阿雾。干粮是饼子,玉米面做的,咬一口掉渣,嚼起来费牙。月临川啃了两口,觉得嗓子干,从古修远手里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一次是阿雾说要方便,马车停了,她跑进路边的林子里,过了一会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紫色的,花瓣很小,插在头发上。一次是石一娘娘突然从车窗跳出去,三人吓了一跳,马车停了。阿雾去追,追了几步,发现石一娘娘只是去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石一娘娘蹲在路边看着蝴蝶飞远的方向,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阿雾把它抱回来,它蹲在阿雾腿上,舔了舔爪子,眼睛闭上了。 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从白变黄,从黄变橘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路上,落在马背上,落在三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车底下伸出去,一直伸到路边的草丛里。鸟叫声多了起来,从林子里传出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长,有的短,分不清是哪一只。 古修远把马车赶到一片空地上,停了。空地不大,周围是树,中间没有树,只有草。草很深,没过脚踝,草叶被太阳晒得发干,踩上去沙沙响。他从车辕上跳下来,把马拴在树上,解下马鞍,让马休息。月临川从车辕上滑下来,腿麻了,站不稳,手撑在车厢上才没摔倒。阿雾从车厢里跳出来,脚踩在草地上,蹲下来,拔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 古修远从车厢里拿出干粮和水囊,又拿出一块油布,铺在草地上。三人坐在油布上,吃干粮,喝水。饼子比中午更硬了,月临川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但他还是吃完了。阿雾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掰碎了,放在油布上,石一娘娘走过来,吃了。 天暗下来了。不是慢慢暗的,是突然暗的。头顶的天空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暗一些的,然后是更暗的,密密麻麻的,像被人一把一把撒上去的。远处的林子里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摇一只小铃铛。 古修远从车厢里拿出两条薄毯,一条递给阿雾,一条自己留着。他把薄毯铺在油布上,又把包袱枕在头底下,躺下来。月临川坐在他旁边,没有躺。他抬头看天,天上有银河,灰白色的,从北边流到南边,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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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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