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几不可察地颔首,回以自己的猜想:“百年前,山灵夺舍了一具身躯,即便是修士,身躯也太脆弱,无法完整承载山灵的修为,或许力量才因此受到限制。”
夏歧心想有道理,又换了个方向思索,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说道:“山灵如今不见灵气,所操控的都是魔气……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山灵不是出了灵影山才与魔气融合,而是在百年前便被禁咒污染,早已变为了魔?”
清宴当即明白了夏歧的意思,沉默几息:“变成魔,便会被沉星海结界阻挡,不能彻底离开。山灵生性跳脱,少有耐性,复仇是硌在心头的事,而他力量有限,只能借助他人,步步筹谋。看来需得在沉星海结界彻底坍塌前,把这一半山灵封印住,留在灵影山的部分净化便可。”
两人几句交流,只在不动声色的转瞬之间。
清时雨见清宴依然疏离冷漠,不为所动,不由失望开口:“殊琅,同样有着灭族之仇,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清宴眉眼间的冷硬纹丝不动,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与载川剑锋一样冷冽。
“我理解你的愤怒,但将活生生的妖灵剥离妖丹,炼化为魔,还驱使灵影山妖灵的魂魄沾染血腥——不仅令他们痛苦万分,还因业障无法入轮回,妖灵的生息从此断绝。你知晓其中轻重,还如此选择,到底是站在哪一方的立场去复仇?”
夏歧表面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对峙,注意力却放在整个战场。
敌暗我明太久了,清时雨定是深知他们一行的实力,他不信清时雨只准备了苏群云与幻形之术来应对。
他早已用影戒让傅晚与闻雨歇探查四周,自己的神识也仔细检查着战场,不动声色地缓慢扫过空间法阵的每一处铭文。
这么一探查,还真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反复打量异常之处,是本该充盈魔气的法阵铭文,竟有些许铭文中流淌过丝缕灵气,又被魔气污染。
灵气变为魔气的速度太快了,灵气稍纵即逝,若非反复留心,根本察觉不到。
他忙追溯灵气来源,竟是来自整块祭坛平台处……
他倏然反应过来什么,差点倒抽一口气,但清时雨在不远处看着,只能稳住面色,向清宴汇报。
“柏澜,这个空间法阵正在缓慢吸取着所有人的灵气,又转换为魔气!”
清宴不动声色,几息后,芥子中才传来沉稳回应:“阿歧敏锐。我进空间法阵时,仔细检查过整个祭坛,空间法阵是由岳洛所搭建,无法轻易改动铭文。清时雨便将几层转移魔物的法阵添入其中,覆盖范围太广,破坏便会引得空间崩塌,我便没有毁去。方才经阿歧提醒,再次探查,察觉有法器笼罩在法阵上,与法阵相互配合。”
夏歧的心咯噔一沉:“法器启动,想必已经把所有人困在法阵中……不能毁去空间法阵,山灵无法杀死,如果去了他处,无异是灭顶之灾,遭殃的便不止南奉了。”
“需得在这里将他封印,”清宴应道,“看来如今他不是在叙旧,而是拖延时间,法器运转越久,我们被消耗得越多。”
夏歧闻言便明白,需得速战速决。
清时雨听到清宴的诘问,垂眸间眸光一暗,不甘地问道:“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他略一思索,抬眸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可痛苦折磨又如何,不入轮回又如何,断了今后生息又如何?为了报灭族之仇,他们理应如此。”
清宴眉目一沉,面上显出几分厉色,现出摄人威严:“即便是山灵,也不该替别人决定生死去向。百年了,若是他们得以入轮回,如今已是新的生灵。你枉顾妖灵的意愿,残害万千无辜生灵,并非在为谁而报仇,是在以一己私欲泄恨。”
清时雨眼见谈崩,还被指出真实意图,面上终于浮现一抹残忍冷色,让原本温和的面容阴沉下去。
“殊琅,我早就知晓你不会帮我,我也无需说服你。苍澂、长谣、十方阁……各门各派手上沾染了多少灵影山妖灵的鲜血,我何须一一算清再挨个等价复仇?没必要,我要你们全都死!”
与此同时,夏歧的玉牌倏然一亮,他神识一探,是闻雨歇的传信,她方才探查出战场被一个法器笼罩了。
此法器名为噬灵鼎,能炼化万物。凡是坠入此鼎,皆会被炼化成持有者想要之物,连魂魄都无法逃离。
第153章 斩恶潮
仿佛是在响应山灵的怒意,战场四面八方忽然传来轰隆闷雷声,间或夹杂几声震耳咆哮,久久回荡旷野。
与此同时,傅晚发出的危机预警落在所有影戒中——
夏歧早已察觉,先前在祭坛平台两端虎视眈眈的巨魔,结束了纹丝不动的状态,身形从深渊中缓慢拔起,直到腰间与平台齐高,俯瞰的猩红目光蒙上一层围猎的兴奋,平添了压迫逼仄感。
它们随之猛地扬起双臂,手中剑在昏暗战场搅起猛烈罡风,又形成漩涡乱流,掀得所有残破平台摇摇晃晃。
紧接着,两段魔气凝成的巨大剑锋朝平台狠狠砸下,剑影遮天蔽日,宛若天幕倾塌,本就一片狼藉的平台当即分崩离析,乱石飞溅。
众人早已迅速躲离平台,稍慢一步的弟子被巨剑剑风裹挟,席卷得七零八落,纷纷坠向无底深渊。
傅晚与闻雨歇眼疾手快,把人挨个薅了回来。
空间法阵广袤无垠,两只巨魔宛若地狱行者,在战场范围来去自如,敞开手脚肆虐。
它们行走间如垂天之云,遮挡日月,掀起一阵阵罡风乱流。
如今三个门派的弟子不再分你我,当即按照先前训练所学,迅速御剑布阵牵制,辗转其余只容四五人落脚的小平台,防止巨魔毁去空间法阵。
夏歧神识探查着混乱的战场,紧蹙着眉。
而眼前事,他也没有放松警惕。才察觉清时雨稍动,潋光便随着载川一齐斩向那道淡然人影。
心中虽还有不忍,潋光剑下却没有丝毫留情。
剑刃撞出杀伐森然的铮鸣巨响,也把夏歧飘忽低落的神魂震得猛然归位,识海倏然清明。
一击之后,三人身形错开,他与清宴默契形成前后包围站位,却见清时雨毫不犹豫地直冲清宴而去,所用竟是苍澂剑法。
苍澂三尊虽师承一人,剑法风格却不尽相同。
夏歧是第一回见清时雨出剑,然而对方此时的剑法有魔气加持,原本清正的剑招变得诡谲,添了一分阴暗莫测。
而清宴作为云章第一剑修,剑术造诣无人能及,更是让所有苍澂弟子望尘莫及。清宴手中的苍澂剑法,剑招威势逼人,剑光所至山倾潮涌,剑气浑厚清冽,宛若九天银河悬下——竟有一器破万法之势!
此刻与清时雨失了清正的本门剑招对上……载川携着门风被玷污的怒其不争,剑锋掀起万丈剑气浪潮,与山灵的滂沱魔气频频相撞,稳稳压制住对方,丝毫不落下风。
连惊雷也避其锋芒,伏回乌云间闷声呜咽。
清时雨察觉愈发陷入劣势,眉目一沉,手中剑锋嗡鸣,引动旷野魔气,与他神魂勾连的空间法阵射来无数道魔气,注入剑刃,平添了毁天灭地的千钧之力。
但凡他提剑出招,覆在剑锋上的魔气便会把剑招复刻进法阵,相同的剑招再从空间法阵的每个角落打出,转瞬之间,携着魔气的剑气在战场横飞,形成以一打多的局势。
然而清时雨恼怒发现,饶是他调动魔气附加剑上,还拥有着山灵的修为——
依旧无法在眼前之人的剑锋下占一点优势,甚至愈发不敌。
之前幻作殊琅的原身黑龙,以为能牵制对方,却屡次被压制,甚至被轻松利用。
仿佛无论如何,他都避不开那凌厉的剑光……以及,剑锋之后那双冰冷凛冽的蔚蓝眼眸。
清时雨察觉斩向他的剑携着怒火,不由嘲讽一笑,他又何尝不怒?
殊琅的剑,在百年前护着整座灵影山,护着灵影山的每一名妖灵,如今却为了保护蝼蚁,毫不留情向他刀剑相向!
他想复仇的心何错之有,恐怕是殊琅在人间百年,安逸度日,早就忘了灭族之仇!
清时雨眉目阴沉,剑上魔气暴涨,挥舞间魔雾汹涌,漆黑剑光势必要吞噬万物。
而墨蓝身影的雪亮清光狠狠将其压制,苍澂弟子仿佛早被安排,未曾听谁下令,便在战场四周迅速变幻阵型,将携着魔气的剑招尽数打散,逐渐消灭了威胁。
清时雨向来淡然的眸中沾染上恨色,他终于察觉,清宴识破他的身份便意味着,早已想到应对之策。
之前清宴为苏群云准备了置换法阵,将其诱入阵中诛杀,如今苍澂弟子随着他的剑招变幻布局,应对自如,想必也在对方的筹谋之内。
夏歧本是想与清宴一起围攻清时雨,提剑加入片刻,又默默退到外围,只能趁机补刀——
饶是他到了金丹之境,要跟上万妖王与山灵的速度,还是有些勉强,便不再加入打乱节奏了。
不过,他此刻冷静下来,思绪恢复运转,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
清宴是在前往南奉的途中,确定幕后之人是清时雨。那时没有立刻返回苍澂,将其揭穿诛伏,想必是怕山灵疯魔,引得灾祸从苍澂爆发,蔓延整个陇州。
他们前往南奉,调配走诸多弟子,还有一部分弟子前往陵州支援,完全来不及回援陇州。
而百年前的山灵或许还天真单纯,百年后的清时雨却心思缜密谨慎,既然对方想在南奉搭局,正好南奉也亟待挖出腐烂的根,便干脆一起在南奉解决,荡涤个干净。
只要他们身处南奉,到了终局,清时雨自然会前来收场。
如今清停云驻守霄山,不能调遣,清宴便让明微返回苍澂,谨防变故。
至于没有告诉任何人……是怕其他门派知晓幕后之人出自苍澂,失了联盟间的信任。弟子们若是生了间隙,难以在最终战斗里默契配合。
或许还有一重私人原因……清宴从震怒到接受,也花了很长时间。
然而清宴并非没有筹谋,如今苍澂弟子的布阵有条不紊,辅以对本门剑法的了解,稳稳克制住携着魔气乱飞的剑影。
这想必是为围困清时雨准备的,用来抵挡漫天横飞的剑气,也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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