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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清宴居然连佩剑都没顾上,夏歧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焦急轰然涌上头顶,冲得他一阵发晕耳鸣。
他忙接过载川,怔忪触摸着熟悉冰冷的质感,却冷却不了他的惶急。
明微不再多言,当即助夏歧打开了芥子的入口。
夏歧紧紧握着载川,急忙迈了进去。
周身的嘈杂雨声与海潮湿润气息倏然消失,顷刻转换天地。下一息,涌入他怀中的,是暖洋洋的花香与绵软舒适的清风。
芥子中的景象不再是霄山阁楼。
他环顾四周,有些讶然,此处他再熟悉不过——
五年前在苍澂,这是清宴芥子中最常幻化的场景,他与清宴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草长莺飞的春日午后。
绿草如茵,清泉澄澈,花树繁茂。昼夜交替间,蓝天明净,星空深邃。
刚长出的浅绿小草有脚踝这么高,踩上去时柔软如毯子,还点缀着彩色小花。
他与清宴在此处相识相熟,又暗生情愫,互相倾心。
在两人心里,此处意味着最悠闲快乐的回忆。
意识到芥子的主人在睹景思人,夏歧心间担忧化为深深的无措和难过。
他仓促走了几步,只见草地被迅速扒拉开一道痕迹,一条雪白的毛茸茸飞快跑了过来,急急爬上他,细声一直叫着。
他抱着岁岁,察觉雪灵鼬瘦了些,叫声依赖委屈,却有些轻微沙哑,一双黑豆小眼睛水润,连脸颊的毛都被浸湿了。
他心疼不已,垂头与小兽亲昵地互相蹭了蹭。
他抱着岁岁往前走了一段路,便见开得正繁茂的花树下,一袭熟悉的墨蓝背影正安静端坐在清泉边。
那肩头落满了紫色花瓣,是许久未动的模样。
他倏然意识到,岁岁对他的死亡如此伤心,更逞论清宴……清宴该有多难受?
他轻轻放下岁岁,心脏顷刻被填满酸胀苦涩,眼里只有那一道背影,忙仓惶走了过去。
*
清宴膝头横放着潋光,以及一枚戒面猩红的影戒。
本该将门派信物归还霄山,但这两件物品留有夏歧仅剩的气息。
不知时光流逝,不知身在何方,他的手指不曾离开潋光,贪恋着那越来越淡的稀薄气息,思绪再无其他。
从烈烈魔焰中渡给夏歧的妖丹,并未消失。
没有被使用……那便是没有机会用上。
他不曾后悔剥离妖丹,只恨没有为夏歧争来一丝生机。
如今神魂灼烧,内息尽乱,道心崩裂……他都知晓。
但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察觉有人焦急唤着他,又紧紧抱住他。声音犹如隔着一层朦胧,失了真切,如幻影再现。
他被迫抬眼,是熟悉的面容。
清宴眸光一动不动,面上不见喜色。
早在进入芥子时,这片幻境便因他无法控制的疯魔执念,幻出过无数次归来的夏歧。
起初,他以为是奇迹发生,那人回来践行“待会儿再见”的诺言。
然而人影一触就碎,他魔障一般拥抱了百次,每次只能眼看人影碎在怀中,也一次次提醒他回忆着,对方早已跃入魔焰,神魂俱灭……
上百次的希望幻灭,他心尖泣血,肝胆俱裂,不敢再妄动。
此刻只是紧紧盯着眼前人,双眼染上沉郁而几近疯魔的红。
芥子幻境太讨好主人,心念一动便幻化成象,他平生清醒克制,却无法拒绝饮鸩止渴。
然而过了片刻,眼前人影似乎与之前出现的不太一样,没有笑意盈盈,也没有乖顺安静,反而面色焦急,眼眶通红,落在耳边的喋喋不休沾染了哭意……
而握着他的那双手温暖而颤抖。
他向来担忧自己的道侣情绪不稳,芥子既想安抚他,怎会幻出这副模样的夏歧?
他慢慢蹙眉,目光缓缓聚焦在对方面上。
那人欺身上来,捧起他的脸,颤抖而柔软的亲吻落在他的唇上,还强迫他回神一般,轻轻咬了咬,那温热呼吸万分熟悉……
他倏然睁大眼。
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生怕碰碎梦境一般,克制而缓慢地触上对方的脸颊。
人影没有消失,指尖触上的温度是真实的。
刹那间,死灰复燃的心脏恢复跳动,却声势浩大,震得他胸膛生疼。
他蓦地跌回人间。
*
夏歧急得手脚无措,无论他如何唤清宴,对方只是紧紧看着他,一言不发。
昔日蔚蓝分明的眼眸蒙上一层灰败失神,像是与整个世间完全隔绝开,却又偏执阴沉。
仿佛面对求而不得之物。
他无措极了,只能万分心疼地抱住自家道侣,细细亲吻着。
然而不知触到何处,忽然惊醒了眼前之人,清宴立即把他紧紧拥进怀里,以绝对占有,不容逃离的姿态抱着,又埋首在他的侧颈间。
急促呼吸尽数落在侧颈上,而拥着他的躯体正不住发颤,双臂禁锢紧得几乎有些疼。
心里的酸涩止不住蔓延,拥着对方的手臂不由紧了紧,他阖眼轻声道歉:“柏澜,对不起……我回来了。”
清宴没有说话。
他轻轻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温柔拍着清宴的后背,脸颊蹭着对方的鬓角,声音低柔,“柏澜,柏澜……我好想你……你怎么把妖丹给我了,我……”
话语戛然而止,他倏然睁大眼,呼吸仓促断了,仿佛稍一出气便会天崩地裂——
他的侧颈沾染上温热的湿润。
第164章 斩恶潮
侧颈沾染的湿润轻薄,却烫得夏歧识海倏然空白,又慌乱无比,六神无主。
落在耳廓的呼吸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意,顷刻在他心间掀起海啸巨浪,把想要分享劫后余生喜悦的意图冲击得七零八落,一点不剩。
他浑身僵得不敢妄动,连轻抚对方后背的手也当即冻住。
情绪失控至此的人……是向来持重沉稳的清掌门,也是最不惹凡尘的万妖王……
耳边的沉重呼吸像是一浪大过一浪的海潮,将他缓慢而严密地包围起来。
他忽然明白,他的死亡给清宴带来的,是几乎毁灭性的崩溃。身处失去他的每一刻,对清宴来说是难以负荷的煎熬。
在他想象中,会为他无恙归来而狂喜激动的人,是他的朋友,亲人,同门……
却不会是清宴。
清宴已然身陷无法逃离的梦魇,越坠越深,全军覆灭。此刻从梦魇中蓦地惊醒……却又在怀疑眼前事物是另一个梦魇。
不难猜测,在那些梦魇中,妄念遂愿呈现,又残忍破碎,但因为能短暂看到他的身影,清宴甘愿陷入无限的痛苦循环。
夏歧心疼得眼眶酸涩,呼吸艰涩,背脊也僵硬住,他无措捧着清宴的脸,轻柔亲吻像是对待易碎之物,珍之重之地落在对方的眼睛上,细细拭去湿润。
清宴始终没有回应他,与他交错的呼吸却渐渐重了。细致安抚并未平息其中颤意,反而有濒临崩塌的危险预兆。
当唇滑到高挺鼻端,他便对上那双紧紧凝视着他的蔚蓝眼眸,已然泛起一圈沉郁的红,蕴着岌岌可危的疯魔。
春日安温暖而安静,一切都悄声无息。
几息间的沉默对视,一阵冲动横冲直撞地涌上夏歧的心头,像是扯断了摇摇欲断的理智防线。
他扶在清宴肩头的手猝不及防地施力,蓦地将不设防的人按倒在草地上。
两人衣袍漾开,惊起花瓣四溅,暗香浮动。
他放任胀满胸腔的迫切渴望,不讲道理地肆意掠夺着清宴的呼吸,急不可待地想告诉对方——
他回来了,他是真实的,那些梦魇就此结束。他也急需对方的温度来慰藉尚未消失的死亡惊悸。
蓬松草地上,衣物被阳光与花香烘得温暖柔软,夏歧没来及束起的青丝也沾上了暖香,漆黑如鸦翼,柔顺地轻覆住背脊。
他居高临下,认真主动讨好,撑着清宴胸膛的双手依旧没什么血色,指尖却泛起一点动情的红,青丝倾泻在对方半敞的衣襟间。
而清宴的呼吸早已乱了,攥紧他的手腕,回以眼眶通红的沉默凝视,无端带着让人不敢逃离的压迫感。
夏歧执意垂眸盯着自己的道侣,想把那双蔚蓝眼眸中的情绪尽收眼底。
清宴喉结微动,抬手替他仔细拭去眼角湿润,本就墨色渐沉的眼眸蕴着无声烈焰,未曾离开他半寸。
攥在他手腕的手一紧,当即一阵天旋地转地易位,他的背脊抵上柔软草地。亲吻反客为主,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两人呼吸间尽是炙热花香,催人沉溺无比。
夏歧在没有间隙的迷蒙中渐渐明白,割断同心契后,并非两人爱意不再,而是道侣间好不容易培养出的安稳感消失了。
如今他的道侣陷入失去他的极度不安,敏感警惕,又余悸犹在,难以抚平偏执沉郁和危险气息。
他稍一闪躲,便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拉回禁锢中,好似他的眼睛不能看向别处,也不容许有半分拒绝的想法,身心都只能装满对方一人。
此刻实在不是重提结契的时候……清宴明显还在气头上,他只能百般迁就忍让,依赖乖顺地回应。
奈何对方的渴求像是燃到最烈的火焰,根本无法熄灭。
“凡人”身躯比不上从前,才稍一停歇,他便昏沉睡了过去。
*
清宴目光一刻不离怀里刚刚昏睡过去的人,半晌后,才发现忘了呼吸,又将呼吸放得极轻绵长。
他向来处事稳妥,此时却不想立即弄清,怀中人是如何出现在他面前。毕竟死而复生的奇迹离人间太遥远,他怕再如梦境一般破碎。
死亡的恐惧在他的心脏上封禁了一层寒冰,方才撬出一线裂缝,但见夏歧纹丝不动,心间尚未消散的恐惧又卷土重来,在安静中滋生出冰冷的惶急,连暖阳也无法驱散。
他没忍住垂下头,谨慎轻嗅那真实的温热呼吸,又由缓慢贴近亲吻着……再次确定自己的道侣活生生地躺在怀里。
怀中人被扰得呼吸骤乱,眉梢才不满地一沉,又想起什么似的,泄了气,委屈地哼哼唧唧,又乖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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