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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与外袍上都落了零星花瓣,幽香晕染。塌边水声泠泠,清泉上悠悠浮着几盏莲灯,竟是与秋水湖灯会的祈福莲灯一模一样。
他打着哈欠坐起身来,下意识摸了摸不太舒服的腰,倏然发现体内灵气充盈,通体舒畅,是修为尽数恢复了。
忽然想起引渊已解,他顿感劫后余生的喜悦,拿起榻上叠得整齐的浅黄衣物穿上,喜滋滋戴上影戒,同时俯身亲了亲雪灵鼬的小耳朵。
他步调轻快,循着轻微动静走向不远处,果真见几盏悬浮的灯盏照亮了一方天地,是一张石桌。
而石桌前,清宴披着暖色光晕,正把一只瓷碟放下,又朝他抬眼看来,轮廓与动作都十分温柔。
对上那双温润蔚蓝的眼眸,夏歧不可避免地想起片刻前的放纵,耳尖一烫,没有移开视线,唇畔的笑意却压制不住,索性乐颠颠地加快步伐。
他见桌上放着三碟刚出笼的点心,一只小壶中的果茶正在咕噜噜沸腾,不由猛吸一口诱人香味,开心地坐下:“醒来便有吃的,还有这等好事,我的道侣太贴心了。”
清宴将筷子放入他手中,又把一小碟烹制过的嫩肉放在桌上,已然细心分成小块,显然也给岁岁准备了晚饭。
墨蓝外袍不知何时归于清宴手中,他已穿戴整齐,正整理着衣襟皱褶,望向他的眸光温柔:“阿歧多用一些,我出去看看如今状况。”
夏歧闻言“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快乐的时光太快,距离他进入芥子已经过去大半天了,忙飞速把手中的莲花酥吃完,又猛灌了一口温热果茶:“行,我们走……”
说着,他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几道光晕蓝澈的禁制符文瞬间从周身浮现,交错聚拢,将他拦回椅子。
他在清宴身边毫无防备,怔愣间,禁制极快地把他严实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禁制是苍澂的符文。
他愕然抬眼,看向默不作声旁观的清宴:“柏澜,这是做什么?”
清宴缓步走来,俯下身,替他整理青丝与衣衫,扫去肩头落花,眸光与声音都十分淡然:“如今战事接近尾声,阿歧在芥子里休息便好,我会把阿歧安全带回去。”
夏歧哑然愣住,他忽然意识到,就算他全须全尾地回到清宴身边,又经过片刻前那番安抚……他死亡的事实已然在清宴心上留下浓重阴影,恐怕难以彻底抹去。
他试着挣扎了几息,禁锢的力道纹丝不动,眼见无法阻止清宴离开,急急向桌上吃着晚饭的雪灵鼬使唤道:“岁岁!咬住你爹爹!别让他走!”
雪灵鼬小耳朵一动,看了看眼前清宴亲手准备的嫩肉,又看了看愤怒的夏歧,呆了呆,趴了下来,小心地嚼着嘴里的肉。
见他不满瞪人,清宴近在咫尺的眼眸浮上笑意,拇指抚着他的唇,替他拭去唇角碎屑:“怎么为难起孩子了。阿歧慢用点心,与岁岁玩上片刻,累了便休息,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夏歧撒泼嚷嚷着“不好不好”,却见清宴根本不理他的控诉,转身便要无情离开,立马抬脚,用脚背勾住清宴的小腿,阻止对方继续走。
把他禁锢在芥子里远离险境,还真是清宴做得出来的事。而且苍澂符文,尤其是清宴的符文,定是效果极好,难以逃脱。
他忙张口就胡诌道:“等等,柏澜你冷静点,实在不放心的话,便把我拴在腰带上,柏澜到哪儿,我便到哪儿!”
清宴十分冷静地低头看向那只不安分的脚:“……”
夏歧见清宴沉默不语,再接再厉地认真说道:“柏澜,你锁不住我,只要我想出去,总会找到办法。但我不想毫无预兆出现在外面,让你担心。”
如今沉星海阵阵海啸,会有多少弟子和百姓被卷走,芥子之外都是险境。何况霄山弟子们在险境中浴血而战,门主怎能独自躲在安全处?
他却不想用这些充分理由去逼迫清宴,太冷硬了,会硌在对方心上,成为化不开的冰霜。
他的脚背轻轻蹭着勾住的小腿,有些撒娇讨好的意味,又柔声道,“引渊已经解除,我的经脉不会再痛了,伤也恢复得很快。出去以后,我就待在柏澜身边,谁要是敢打我,柏澜就给他一剑,好不好?”
他定定看着那道安静挺拔的背影,片刻后,许是尊重他的念头占了上风,清宴没有回身,夜风却捎来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身上的蓝澈禁制缓慢散开,化为夜色间的细碎萤火。
夏歧没有立马冲出芥子,他上前牵住自家道侣的手,抱着对方垫脚吻了吻脸颊,含笑轻声打趣:“这是预付给柏澜保护我的定金,等回来后,我们再好好商量奖励。”
清宴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下去,望向他时,眸中只剩柔软的无奈,又浮上浅淡笑意:“我也不会再让阿歧食言。”
第166章 斩恶潮
灵影山覆灭后的百年间,黑焰烈烈燃在沉星海上,与战后混沌之气此消彼长。
浓烈翻涌的禁咒无法熄灭,不仅在海底搅起致命的乱流漩涡,更贪婪吞噬着途径海面上空的一切事物,整片海域沦为隔开灵影山与云章的无人生还之境。
云章魔患如一阵满载灾祸的风,源头从灵影山而起,将各地州卷入漫长的动荡混乱,如今又在终结时刻回到了灵影山。
山灵的震怒在沉星海掀起海啸,浪头威猛,无法平息。
暴躁海潮高高扬起,如江河倒倾,混沌之气化为烈风,肆虐撕扯着一切,而魔物更是无穷无尽,无处不在,与昏暗天色浑然一体。
整片沉星海化为了骇人地狱。
与沉星海岸挨边的地州有长谣锦都和渚州霄山,浪头尚未登岸,海水却已然奔涌蔓延开。
霄山城墙的深沟与防御法阵能挡一时,而锦都沿岸的百姓早已撤进锦都。
三个门派重开紧急传送阵,除去驻地守卫的人手,能抽调的弟子纷纷赶到沉星海,有条不紊地分布在整片海域。
海岸边的弟子毫不吝啬地祭出法阵与法器,驻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防线,阻止声势浩荡的波涛上岸。其余弟子游走在泼天海水间,用悬停符将黑焰聚于一处,以防黑焰染上海岸法阵的铭文,随着浪潮燃至岸上。
神医谷的人跟随着破浪的弟子,不断施展治愈术法,又将重创的弟子尽数带回沿岸庇护法阵中,及时救助。
闻雨歇一刀劈开兜头而来的猛烈巨浪,崩散的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又被周身术法隔开,露出了头顶的滚滚乌云。
她浑身带着势不可挡的锐利,紧蹙的眉间却是忧愁之色——
将黑焰聚为一处,无法彻底熄灭,并非釜底抽薪之策。
竹溪祖师用结界困住了山灵,但山灵毕竟是神灵,即便正在消逝,余下魔气威力不减地搅浑怒了沉星海。而黑猊日夜不停地撞击着结界,如今震荡更为剧烈,甚至在灵影山四周卷起撕碎一切的风暴,无人敢贸然接近——
结界恐怕快要坍塌了……布阵人的状况可想而知。
然而恰在这种时候,清掌门因黑焰而神魂受损,失去妖丹,心神溃乱。
夏歧还陨落了……
连失两个当做弟弟照拂的人,师父苏菱也重伤不醒……闻雨歇胸腔涌上一阵哀戚,又强忍悲意,眼眶发红地握紧手中的刀,眸光与刀光却越发凌厉。
她一稳心神,当机立断地扭头朝着灵影山方向掠去,沿途斩开千重浪。
途径中,她将一位重创坠落的弟子单手拎住,抛给一旁歪歪扭扭御剑来搭救的秋谷主。她凌空踹上对方脚下的剑,将两人送离风暴,扬声令道:“迅速返回,别接近灵影山!”
她却一头扎进泼天水幕,逆着浩荡沉黑的波涛接近结界壁,双手捏诀,三枚雪晶便飞快锲入禁锢法阵的节点。
下一息,结界壁上流淌过耀眼繁复的铭文光泽,震荡四野的撞击声倏然停了,连风暴也暂歇下来。
她一愣,以为稳住了法阵,刚要上前查看,一阵巨大而猛烈的撞击声猝不及防地袭来,结界狠狠一晃,铭文毫无预兆地倏然崩散,结界壁当即坍塌!
她瞳孔一缩,眼见风暴中跃出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是身形涨到巨峰大小的黑猊,正迎面扑了过来,愤怒咆哮震耳欲聋,獠牙森寒,血煞之气汹涌而来——
太近了!
她忙急速后退,但黑猊步伐巨大,实在太快了!
巨爪扇来滚滚黑焰,朝着她一同压下!
她紧紧咬牙,目光一凛,整个人锋利如浴血的利刃,握紧刀柄便要回身殊死一战。
既然山灵已经逃出,便不能让祂再掀起浪潮!
眼看刀刃要迎上巨爪,一阵浑厚剑气化为万丈海潮,强势得不容抵抗,将占据她视野的黑猊稳稳截住,并在电光火石之间卸去了黑猊攻势。
携着强盛妖力的剑光与汹涌魔气相撞,墨蓝身影迎着风浪而上,沉黑海潮在他所经之处化为清澈海水,又纷纷恭顺拥在袍角边。
这番威势竟不输天地间的风起云涌,转瞬便把魔焰嚣张的黑猊劈退数丈!
随着这抹身影出现,暴躁波涛仿佛知晓灵影山正主归位,顷刻畏惧顺服一般,竟然瑟缩回去,避其锋芒。
她震撼地看了片刻,刚要出手对付燃至身侧的黑焰,一阵霜寒剑气恰好倾落,黑焰当即在周身凝住,是被剑光逼入了小型悬停符阵中。
脸颊有细微霜雪划过,在污浊气息间带来一丝熟悉的清凉,她当即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回头,果然见一袭黑斗篷迎风而立,衣袍猎猎。
那人正利落扬起一阵剑气,将凝聚黑焰的悬停符阵送至不远处的黑焰汇聚处,同时说道:“能困住山灵的法阵,动力源不是雪晶能修补的。”
黑斗篷又转头朝她一笑,明明天地间风雨如晦,却掩盖不了那双眼里的亮晶晶:“闻掌门,我听师兄说,长谣和苍澂愿意把从十方阁缴获的财物都归给霄山,此事当真?”
她倏然睁大眼。
*
夏歧从海岸赶至灵影山,顺道处理起积压在门主影戒中的传信,在一众弟子行踪的汇报中,他立马被某几个沾金带银的字眼吸引。
他当即大喜过望,难以置信,立马问了身边的清宴,甚至暗自怀疑自家道侣有徇私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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