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无声笑起来,在万丈深海下握紧自己最爱的人,也忍不住坦诚心扉,渴望着回应对方。
“我还记得第一次与柏澜来到这里,是我刚刚恢复了情感感知……除了想要争取与柏澜重新在一起,对其他并无方向。但我追着柏澜的身影前行,却逐渐明白了我想去的方向……甚至悟出了道心。”
说到此处,他见眼前之人眼中的笑意渐深,难为情地咳了咳,才继续道,“我心爱之人给予我的东西……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想象。”
他回望这一生,跌宕与痛苦是常事,但每个在这世间求生的人都与它们相伴,自己算不得什么。
他一直觉得自己再平凡不过了。
然而他的道侣总是毫无保留地对他表露着珍视与喜爱,让他一次次欣喜感动,又一点点相信自己,也被一直安抚牵动着。
他便坚信,自己能与对方一起走得更远。
除却爱意,他还从清宴身上得到了很多。
夏歧安静地歪头,在心里细数沿途风光,再抬眼望向自家道侣时,眸中的喜悦沾染了几分水色,他轻声说道:“柏澜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两人相视一笑,握紧对方的手,一切都不必再多言,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逐渐暗淡的阵眼上。
交叠的手悬在阵眼上空,得以恢复些许的灵气与妖力缠绕汇集,尽数倾注进阵眼之中。
与此同时,淡红穹顶的震颤更为剧烈,甚至牵引得深海阵阵嗡鸣,仿佛下一秒便要崩塌。
而整座水下锦都却在悄声无息地晃动,旷野间的道道虚影如同水波纹般漾着,百年来蒙着的那层灰败开始慢慢褪色——
周遭万物像是重新染上鲜活色泽,整座城正从百年一梦中醒来,缓慢复苏着生机。
灵气再度猛然消耗,夏歧察觉眩晕也来得气势汹汹,还好交握相贴的温热掌心支撑着他。
他的余光见两人身侧的虚影开始流动,昏暗的海底开始出现了其他颜色,而远近皆有的朦胧声响不断传来,逐渐真切清晰。
他时而像是身处闹市的嘈杂之中,时而仿佛陷入醒不来看不清的梦境。
竹溪曾给妖修们构建了一座锦都虚影,如今虚影正缓慢消散,融入深海中。
而身处其中的道道人影随之消失,是被封印法阵从来时的入口送了回去。
当夏歧经脉中的最后一缕灵气消失,被封印在海底百年的最后一道身影也正好离开了。
深海中的短暂热闹只停留了片刻,又恢复了广袤而一览无遗的寂静沉黑,但夏歧知道,这样的热闹属于人间。
时隔漫长岁月,所有妖修终于得以返回人间。
他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倏然察觉脚踝触上冰凉,是夜明珠归位了——
头顶的赤红结界时限已到,倏然崩塌,深海海水倾天而来,凶猛地将偌大空间顷刻填满,瞬间卷起了巨大强劲的深海漩涡。
平日两人可在深海乱流中来去自如,如今千股暗涌却变为了致命威胁。
夏歧被一阵巨大浪潮拍出几丈远,他没空理会钝痛的胸腔,只察觉手中一空,忙抱着一丝希望调用符咒和法器,术法果然尽数失效了。
他在强猛漩涡的裹挟中挣扎几下,却毫无招架之力,被乱流卷着翻了几个跟头。
然而很快,他的手腕被牢牢扣住,又被紧紧拥进熟悉的怀中——
是清宴找到了他!
他忙用黑斗篷将两人裹了起来,用力抱着对方的腰,防止两人再次冲散。
饶是如此,两人周遭的劲流仿佛能撕碎一切,神魂快被撕扯离身体……
而最糟糕的是,凌厉漩涡正强硬地卷着两人,不由分说地往无底深渊中迅速下沉。
神识放不出来,两人也无法交谈,夏歧用余光勉力辨认,只见劲流之外漆黑一片,许是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沟。
巨大漩涡的势头不见颓败,无法抵抗的两人何其渺小……
然而因着与他紧贴的呼吸,他的心中比任何时刻都要平静安宁。
*
沉星海另一端,无边浪潮之上,有两道稀薄的人影正闲庭信步在宽阔无垠的海面。
明月逐云,月华如澄水坠下,许是不忍踩碎,两人步伐轻缓,温柔浪花从袍角虚影拂了过去,没有去搅扰伴着星光前行的两人。
碧衣人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驻足回望向锦都方向,微讶过后,无声浅笑起来。
白衣人影也朝那个方向望去一眼,显然也知晓发生了什么,却不甚在意,只是闲散地揽住碧衣人影的肩膀,将人的视线矫正了过来,慵懒催促:“当年老岳被猞猁小崽子咬伤,后来如何了,竹溪继续讲。”
竹溪也不恼,不再看其他,继续与人一齐散着步:“你知道老岳的性子,自然是当场咬了回去……”
说到此处,又忍俊不禁,“我只好留在十方阁,一齐医治他两的伤……这便是当初我两没来得及赴约的原因。”
两人聊了几件旧时趣事,都觉轻松怀念,而话到沉默处,周遭也安静下来。
竹溪叹了口气,终是憋不住心中感慨:“我们继任掌门后一起立誓,要让世间清平繁荣,却没想到……三人都没有机会亲眼见证。”
逸衡倒是一身松散,如同回到少年同游时,落拓安抚道:“云章的浩劫算是结束了,清平还需时间,繁荣便更远。不过作为前人,能给后辈们铺上一段路,往后世间繁盛也算有我们一份。”
竹溪不见遗憾,含笑颔首:“如今总归是圆满结局。有这些后辈在,无需百年,只需十年之后,云章便会是你我期盼的模样。”
逸衡眉眼蕴着笑意,收回落在漫天星辰上的目光:“如今还操心他们,也太辜负良辰了。此时月色好,我们好久未曾一起好好看看月色了。”
两人且聊且行,不知要去往何方,身影逐渐与悠悠月华融为一色。
*
沉星海岸上,傅晚负伤不轻,却没来得及医治,正忙着调遣弟子收拾残局,担忧的目光不停朝着海面望去。
久久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返回,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余光见某位新上任的随军医师鬼鬼祟祟,似是想偷偷潜入海底,去捞此刻还没有归来的门主,他眼疾手快地揪住了秋颂的后领。
与此同时,他察觉影戒倏然落入一道传信。
闻雨歇守在庇护法阵中,长谣弟子与神医谷的人正紧急救治着伤员。
待到锦都传来准备接应的传信,沉星海一战的所有弟子和散修都跟随长谣弟子的引路,一起前往锦都暂作歇息。
如今围攻锦都的魔物尽数消失,铺天盖地的浪潮也回归了沉星海,守护着锦都的层层法阵便被撤去。
但转移到锦都避难的百姓们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们或因劫后余生而狂喜,或为没有支撑到下个黎明的人哀泣。
满街喧闹嘈杂,不知哪个角落的笛音幽咽响起,气息不稳,鬼哭一般断断续续,偏又乘着一股倔意,穿过了潮湿拥挤的大街小巷,引得阵阵琴声相和,断音渐成曲。
是安魂谣。
幽远曲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潜入锦都纵横交错的水道,散落在万千祈愿莲灯间,又随着祈求逝者安息,生者安康的愿望,安静飘荡着汇入沉星海。
在这熙熙攘攘的锦都夜色间,不动声色又悄无声息地增添了无数人。
那些人的出现像是转过街角,走出昏暗小巷,或是与谁擦肩而过……皆来得十分自然,只给本就喧嚣的街道增添了一分热闹。
然而凭空出现的这些人,还不知自己这一瞬便足足过了百年,继续着百年前的步伐,想走向千灯节的某个摊位,却发现一眨眼早已换了人间,不由怔忪回首,茫然四顾。
这里是生息萌芽,繁华初现的人间。
*
霄山驻地,庇护法阵中。
一间聚集了霄山弟子的房屋发出一阵震天欢呼,黑斗篷们蜂拥而出,在暴雨后潮湿的夜色中狂奔呼啸,是接到了沉星海一战告捷的传信。
顾念面上却毫无喜色,也不去管之前御敌让本就灰扑扑的衣服更加破旧,她红着的眼眶还没消散,忙着拨开四周想要拉着她庆贺的人,找到了角落中的周临。
这几天来,她先是因小师叔战殁的消息万念俱焚,今晨又忽然得知对方死而复生,还没来及作何反应,沉星海浪潮便来势汹汹。
如今浪潮与魔物一齐退去,她不敢用影戒去打扰两位师叔,自然找上了当事人周临,用神识追着周临一直问东问西。
周临依旧不习惯与人正常打交道,只能僵着面色,用神识一一回复。
神识交流只能两人听到,那神色多变却默不作声的场面……实在诡异万分。
而庇护所另一处远离喧闹的屋檐下,清停云安静伫立着。
几息之前,他通过云镜感应到……与他并排的一盏魂灯熄灭了,而紧接着,微弱飘忽了百年的魂灯也随之熄了。
他许久未能回神。
忽然间,一缕不太寻常却气息熟悉的清风在指尖缱绻而过,他意识到了什么,倏地失去冷静,通红的双眼慢慢睁大,仓促上前想去抓住。
然而那抹风像是不敢面对他的悲戚不舍,连道别也点到为止,一触便无声缓慢地走远。
这阵风一路掠过暴雨洗净的云章,回到了森绿层叠的星罗群山,随着冰凉夜色潜入苍澂山峰。
它在前任掌门的居所中徘徊许久,穿过道道门,扇扇窗,终是没有察觉到那抹熟悉的气息。
它像是倦了,也像找到了归途,慢慢滞涩了下来。
它没有再去其他地方,安静蜷缩在一张书案上的镇纸,依偎着黑木上粗糙稚嫩的三处刻痕,等着晨曦的第一缕光让它入睡。
这的确是惩罚,也是恩赐。
*
沉星海的海沟深渊不知通往何处,深不见底。
漩涡的势头逐渐消失,两人却再无离开深渊办法,只能向着无底黑暗不断下坠。
在凌厉极寒的罡风乱流中,黑斗篷早已被割得破烂,两人身上不断增添新伤。
夏歧看向近在咫尺的平静双眼,内心无端安稳,不由贴上对方的耳朵说起闲话:“这是柏澜的故乡吗?我听闻黑龙一族离群索居,又繁衍式微,还喜欢待在海底深渊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5 首页 上一页 1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