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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坐在桌边，看着这些人，心里热热的。他们都是从一个叫松岭的地方来的吗？不，他们是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福建来的，从安徽来的，从全国各地来的。但他们都来了深圳，都在这里扎了根。他们在这里盖房子，在这里过日子，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养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吃饭，没注意到他。他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把碗往边上一推，等着他去洗。林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岭的那个晚上。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低着头，吃着简单的饭。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盏昏黄的灯。现在，他们有了一切。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 天黑了。喜棚里的灯亮起来，红彤彤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陈小明和小周站在门口送客，一个一个地握手，一个一个地告别。王凤娟站在旁边，拉着小周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小明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小周红着脸点头：“婶子，小明不会欺负我的。” 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坐在喜棚里，喝着最后一点酒。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 “晏城哥，”林芝说，“小明结婚了。” “嗯。” “下一个是谁？” 晏城想了想。“孙大勇吧。他不是说要结婚吗？” 林芝笑了。“他连对象都没有。” 晏城也笑了。“会有的。” 陈小明和小周的新房在小区里，三栋四楼，靠东边那套。窗户上贴着红喜字，是新贴的，还反着光。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那扇窗，照着窗上的喜字。 林芝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灯亮了，人影晃了一下，窗帘拉上了。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晏城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花园，走过池塘，走过菜地。 王凤娟种的丝瓜已经收了，架子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池塘里的鱼都沉到水底去了，看不见。只有桂花还在开，香得细细的，若有若无。 孙大勇要相亲了。 消息是周建军传出来的。那天收工后，大家蹲在工棚门口吃饭，周建军忽然说：“大勇，你娘来信了，让你过年回去相亲。”孙大勇正往嘴里扒饭，噎了一下，瞪着眼睛：“你怎么知道？”周建军慢悠悠地嚼着馒头：“你娘给我娘也写了信，让我劝你。说你不回去，她就来深圳。” 大家哄笑起来。刘建军端着碗，笑得手抖，汤洒了一身。陈小明新婚燕尔，心情好，拍着孙大勇的肩膀说：“大勇哥，你娘说得对，该找了。你看我，结了婚多好。”孙大勇白了他一眼：“你那是运气好。我上哪儿找去？”黄哥在旁边插嘴：“工地上这么多姑娘，你不会看看？”孙大勇说：“工地上哪来的姑娘？”黄哥指了指食堂：“王婶不是姑娘？”大家又笑了，孙大勇追着黄哥满工地跑。 林芝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觉得好笑。他看了看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吃饭，好像没听见。但林芝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王凤娟知道了这事，比孙大勇还上心。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布料，要给孙大勇做一身新衣服。“相对象不能穿工装。得穿得体面点。”孙大勇说：“王婶，不用。我有衣服。”王凤娟不理他，量了他的尺寸，连夜裁缝。三天后，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做好了，笔挺挺的，挂在工棚里。孙大勇看着那件衣服，不知道说什么好。刘建军摸了摸料子，说：“王婶，这是好料子。得不少钱吧？”王凤娟说：“钱不钱的不重要。大勇能找到对象，比什么都强。” 孙大勇的娘从老家寄来了一张照片。姑娘是隔壁村的，姓李，扎着两条辫子，圆脸，看着挺精神。孙大勇把照片揣在口袋里，没事就掏出来看。周建军看见了，说：“你看有什么用？回去见见才知道。”孙大勇把照片收起来，嘟囔着：“我这不是忙嘛。”
第83章 +1+1再+1 腊月二十三，工地放假了。孙大勇背着王凤娟做的那身新衣服，踏上了回家的火车。走之前，林芝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红纸包。“拿着。给姑娘买点东西。”孙大勇不要，说他有。林芝塞进他手里：“拿着。这是公司的心意。成了，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孙大勇攥着那个红纸包，眼眶红了。“林哥，我一定带回来。” 他走后，工地上冷清了不少。刘建军也回了老家，他爸妈要来了，得回去接。陈小明新婚，带着小周回了老家见父母。黄哥回了福建。周建军留守，说他一个人也行。林芝说不行，让他也回去。周建军说他不急，等大勇回来再说。 腊月二十八，深圳下了一场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工地上，把灰尘压了下去。林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晏城问。 “没想什么。” “大勇能成吗？” 林芝想了想。“能。他那个人，实在。姑娘会喜欢的。”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王婶煮的，让你喝点暖身子。”林芝接过碗，喝了一口，是姜汤，辣辣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正月初五，孙大勇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圆脸，红扑扑的，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正是照片上那个。 孙大勇站在工地门口，咧着嘴笑。“林哥，我回来了。这是小李。”小李低着头，叫了声“林哥”，声音小小的。林芝笑了。“好，好。快进来，外面冷。”王凤娟听见动静，从灶房里跑出来，围着小李转了好几圈。“这姑娘好，长得好，看着就贤惠。”小李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孙大勇在旁边嘿嘿笑：“王婶，您别吓着她。”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蛋，还有一大盆酸菜汤。她把小李安排在身边坐着，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太瘦了。以后要跟大勇过日子，得有个好身体。”小李红着脸，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周建军在旁边起哄：“大勇，什么时候办事？”孙大勇挠挠头：“快了。过了年就办。五一，五一就办。”小李低着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大家笑了，笑声飘出去，飘到工地上，飘到那些已经盖好的楼上。 刘建军也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着他爸妈。他爸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但精神还好。他妈是个胖墩墩的女人，爱笑，见谁都笑。他们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楼，看了半天。“建军，这都是你们盖的？”刘建军点点头。“嗯，我们盖的。”他爸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墙，摸得很慢，从上到下，像在摸什么宝贝。 林芝给他们安排了房子，就在刘建军楼下，两室一厅，朝南，太阳足。他爸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盖的楼，看了很久。“好地方。”他说，“比老家好。”他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摸摸灶台，摸摸水龙头，又打开窗户看了看。“这厨房好，亮堂。以后做饭不费眼睛。” 刘建军的妹妹也来了。她叫刘建芳，十八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新房子，眼睛里有一种光。林芝问她：“想学什么？”她想了想。“想学裁缝。刘姐说，她那儿缺人。”林芝点点头。“行。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林芝带她去了刘姐的裁缝店。刘姐正在做旗袍，头都没抬。“来了？”林芝说：“来了。想跟您学手艺。”刘姐抬起头，看了看刘建芳。“瘦了点，但看着灵巧。留下吧。一个月六十，管一顿饭。”刘建芳点点头，站在刘姐旁边，看她做旗袍。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正月十五，孙大勇带着小李去登记了。两个人从街道办事处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红本本，站在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孙大勇说：“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小李红着脸：“嗯。”孙大勇嘿嘿笑了，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走到工地门口，他把红本本举起来，喊了一声：“我结婚了！” 工人们从脚手架上探下头来，喊着好。周建军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在晨光里炸出一团团白烟。王凤娟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好好好，大喜事。晚上加菜！”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孙大勇喝多了，红着脸说：“我孙大勇，也有媳妇了。”小李坐在他旁边，低着头，脸上红扑扑的。周建军说：“大勇，你得谢谢林哥。要不是林哥，你能有今天？”孙大勇端起酒杯，对着林芝：“林哥，我敬您。谢谢您。” 林芝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别谢我。你自己挣的。” 晏城坐在旁边，没说话。他夹了一块肉，放在林芝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孙大勇碗里。孙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晏城哥，您也敬我？”晏城没说话，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夜深了，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远处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 “晏城哥，”林芝说，“大勇也结婚了。” “嗯。” “下一个是谁？” 晏城想了想。“周建军吧。他不是一直等着吗？” 林芝笑了。“他等着什么？” 晏城没回答。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等着该等的人。”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周建军要相亲了。 消息是孙大勇传出来的。那天收工后，大家蹲在工棚门口吃饭，孙大勇忽然说：“建军，你娘来信了，让你过年回去相亲。”周建军正慢悠悠地嚼着馒头，头都没抬。“不回。”孙大勇愣了一下：“为啥？”周建军说：“没空。” 大家都不说话了。刘建军端着碗，看了看周建军，又看了看孙大勇，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小明新婚不久，心情好，想劝又不敢劝。黄哥在旁边抽烟，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建军，你也不小了。”周建军把碗放下，站起来。“我吃饱了。”转身走了。 孙大勇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他咋了？我说错啥了？”刘建军摇摇头。“没说错。他就是那个脾气。”王凤娟从灶房里探出头，看着周建军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有事。” 周建军是陕西人。他来深圳三年了，从没回过家。过年不回，过节不回，家里来信也不回。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大家只知道他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个妹妹。别的，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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