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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了。林芝躺在中铺,看着窗外的景色。深圳的楼渐渐远去,田野渐渐多起来。绿油油的稻田,白墙黑瓦的村庄,弯弯曲曲的河流。晏城躺在下铺,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晏城哥,”林芝喊了一声。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想啥呢?”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想松岭。想那条河。想那棵枣树。” 林芝没说话。他也想。想那个小院,想那盏煤油灯,想那些已经走了的人。王铁柱走了,王凤娟走了,孙大勇走了,周建军走了,刘建军走了。那个小院,现在只剩李树生一个人了。 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第三天早上,到了县城。天还没亮,站台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扛着行李的农民。林芝和晏城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县城变了,多了几栋新楼,多了几条新路,多了几辆出租车。但车站还是那个车站,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老吴的马车依旧等在站外。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看见他们,还是咧着嘴笑。“林知青,晏城,回来了。”林芝跳上车。“回来了。吴叔,您身体还好吧?”老吴点点头。“好着呢。就是腿不行了,走不快。”他吆喝一声,马车动了。吱呀吱呀,走在熟悉的土路上。 路两边,玉米还没长高,地里光秃秃的,但已经有人在翻地了。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近处的树还是那些树。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李树生站在村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见马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憨厚,温暖。 林芝跳下车,跑过去。“李叔!”李树生拉住他的手,看了很久。“林知青,你瘦了。”林芝笑了。“李叔,您每次都这么说。”李树生也笑了。“本来就瘦了。”他又看着晏城,点了点头。“晏城,你也瘦了。”晏城没说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李树生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背。“好,好。” 那个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枣树更高了,叶子绿油油的,挂满了青涩的小枣。院墙重新砌过了,是新砖,看着很结实。屋顶也重新铺过了,黑瓦整整齐齐的。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根杂草。 李树生在灶房里忙活,烧火,做饭。林芝想帮忙,他把他推出来。“去歇着。坐了两天火车,累了。”林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李树生忙碌的背影,心里热热的。他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但什么都往心里装。 饭做好了。炖鸡,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酸菜汤。都是王凤娟教他做的。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饭,说着话。李树生问深圳的事,问王凤娟的事,问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的事。林芝一一回答。李树生听着,不时点点头。 “他们都好就好。”他说。 吃完饭,三个人去看了王铁柱的坟。坟在村东头,靠着山,面朝着太阳。坟前那棵松树长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林芝蹲在坟前,把孙大勇带的酒倒在地上,又把周建军带的烟点了几根,插在土里。 “叔,我们来看您了。”他说。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用手拔了拔坟前的草。他没说话,但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 李树生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眼眶红了。“铁柱哥,你看见了吧。他们回来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味道。松树哗哗响,像是在回答。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李叔,”林芝说,“跟我们回深圳吧。” 李树生摇摇头。“不去。这儿挺好。” “一个人,不孤单吗?” 李树生想了想。“不孤单。有这棵树,有那座坟,还有那些老邻居。他们隔几天就来坐坐,说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袅袅的炊烟。“这儿是根。不能丢。” 林芝没再劝。他知道,李树生说得对。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山带不走,树带不走,那些埋在地下的根,也带不走。 他们在松岭待了三天。看了王铁柱的坟,看了那些老邻居,看了那个小院。林芝把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拍了下来,说要带回深圳给王凤娟看。晏城把枣树下的土装了一袋,说要带回深圳,种在小区花园里。 走的那天,李树生送他们到村口。他拎着两大包东西,有干蘑菇,有晒好的枣子,还有自己刻的小木雕。 “给凤娟姐的。告诉她,我很好。” 林芝接过东西,点点头。“李叔,您保重。” 李树生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也是。好好干。” 马车走了。林芝回头,看着李树生站在村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柳树绿了,田野里的玉米也开始长了。 “晏城哥,”他说,“李叔老了。” 晏城点点头。“嗯。” “他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来的。等他走不动了,就会来的。” 火车开了。林芝躺在中铺,看着窗外的景色。田野,村庄,河流,一站一站。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坐这趟火车来深圳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只觉得前方有无限的可能。现在他懂了,也怕了。怕失去,怕离别,怕那些在身后的人,一天天老去。 晏城躺在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别想了。”他说,“睡吧。” 林芝点点头,闭上眼睛。火车轰隆隆地开着,摇摇晃晃的,像摇篮。他很快就睡着了。 回到深圳,王凤娟已经在等了。她站在工地门口,看见马车,跑过来。“回来了?老李咋样?身体还好吧?”林芝把东西递给她。“好着呢。这是他给您的。”王凤娟接过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了。“这个老李,自己都舍不得吃,还给我带。” 她打开那包小木雕,一个一个地看。有鸡,有狗,有牛,有羊,还有一只小兔子。每一个都刻得很细致,眼睛鼻子活灵活现。她拿起那只小兔子,看了很久。 “这是给我的。”她说,“我以前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死了。老李还记得。” 她把木雕收好,擦了擦眼睛。“我去给他回信。” 那天晚上,王凤娟坐在灯下,给李树生写信。她不会写字,让林芝代笔。她念一句,林芝写一句。 “老李:东西收到了。你刻的小兔子,我很喜欢。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等过年了,我们回去看你。凤娟。” 林芝写完了,念给她听。她点点头。“行。就这样。” 信寄出去后,王凤娟每天都去菜地,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刘建军的妈问她念叨啥,她说:“念叨老李。不知道他收到信没有。”刘建军的妈笑了。“急啥。信又不会丢。”王凤娟说:“我知道。就是惦记。” 半个月后,李树生的回信来了。还是他自己写的,字比上次又工整了一些。信里说: “凤娟姐:信收到了。你们放心吧,我很好。院子修好了,不漏雨了。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晒干了,给你们留着。你们在深圳好好干,别惦记我。李树生。” 王凤娟看着这封信,哭了。刘建军的妈在旁边陪着她,也不说话。哭完了,王凤娟擦了擦眼睛,说:“这个老李,学会写字了。自己写的。”刘建军的妈接过信,看了看,不认识几个字,但点点头。“写得好。” 王凤娟把信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锄地。锄了几下,又停下来。“老姐姐,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刘建军的妈想了想。“回去干啥?人都在这儿了。”王凤娟点点头,继续锄地。 那年春天,深圳下了很多雨。工地停了几天工,工人们躲在工棚里打牌、睡觉、聊天。林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丝,心里想着松岭的事。晏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面。“吃。”林芝接过面,吃了一口,是王凤娟做的炸酱面,香得很。 “晏城哥,”他说。
第88章 团圆 “咱们什么时候再回去?” 晏城想了想:“过年吧。过年都回去。带上王婶,带上孙大勇他们,一起回去。” 林芝点点头。“好。”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地上还有人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腊月二十八,深圳火车站挤满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南腔北调,乱成一团。林芝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手里的车票,又看了看身后那一串人,心里有点慌。王凤娟、孙大勇、小李、周建军、张秀英、陈小明、小周、刘建军、他爸、他妈、刘建芳、刘建民,再加上他和晏城,整整十四口人。 “都到了吗?”他喊了一声。孙大勇举着手:“到了!”周建军点点头。陈小明抱着孩子,小周拎着包,刘建军扶着他爸,他妈挽着刘建芳。王凤娟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气喘吁吁的。“到了到了,走不动了。”林芝接过包袱,数了数人头。“行了,都到了。进站。” 火车上更挤。硬座车厢里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他们买的硬卧,好歹有地方坐。王凤娟坐在下铺,把包袱打开,掏出吃的。“来来来,都吃点。路上时间长,别饿着。”孙大勇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王婶,您这是搬家还是探亲?”王凤娟白了他一眼。“少贫嘴。这么多人呢,不多带点怎么够吃?” 小李坐在王凤娟旁边,帮她分吃的。张秀英挺着大肚子,坐在对面,王凤娟把最好的一块肉夹给她。“秀英,多吃点。肚子里有孩子,不能饿着。”张秀英红着脸,接过肉,小口小口地吃。周建军坐在她旁边,给她倒水,给她剥鸡蛋,一句话不说,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陈小明的孩子才几个月大,一路上哭了好几次。小周哄着,王凤娟也帮着哄。孩子哭累了,睡着了,小周也累得靠在陈小明肩上睡着了。陈小明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拍着小周的背。 刘建军的爸第一次出远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句话不说。他妈跟王凤娟聊天,从老家聊到深圳,从种菜聊到做饭。刘建芳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刘建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林芝躺在中铺,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火车轰隆隆地开着,摇摇晃晃的。他想起当初去深圳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中铺上。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他身边有十几个人。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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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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