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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棵树成了小区的一个景点。业主们春天在树下乘凉,秋天在树下下棋。物业在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石凳被磨得发亮,桌面上的棋盘磨掉了漆。有人从楼上拉了一盏灯下来,晚上也能下棋。晏城偶尔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不下棋,就是看。看完了,背着手慢慢走远。 一二年秋天,周念恩的儿子出生了。剖腹产,六斤八两。张秀英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婴儿的哭声,腿都软了,靠在墙上一动不敢动。周建军从工地上赶过来,衣服上还沾着灰,安全帽都没摘。他在产房门口转了好几圈,护士出来说“先生您别转了”,他停下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把安全帽的系带扯开了又系上。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周念恩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差点抱不稳。林晓站在他身后,也没动,眼眶红红地看着那父子俩。张秀英走过去,把周念恩的手扶稳,替他把孩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孩子皱巴巴的,脸挤成一团,哭声倒是响亮。 “像念恩,小时候就这样。”张秀英把孩子抱过去。她搂在怀里,用手指轻轻抚摸孩子的脸颊,笑了几声,又哭了。她把孩子还给周念恩,转过身去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建军站在一边,没过去。他看着张秀英在哭,嘴唇动了动,没上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去,站在张秀英旁边,伸出手放在她肩上。 刘建芳从菜地赶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菜。她站在病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没进去。王凤娟在门口喊她:“建芳,你进去看看。”她摇摇头,说把菜放门口,等会让他们拿。王凤娟说你别忙了。刘建芳说没事。她蹲下来把青菜用塑料袋装好,放在病房门边的椅子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袋子底下。 临走时她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婴儿。孩子正睡着,小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站了片刻,推着王凤娟走了。王凤娟回头看了看那扇门,说:“建芳,你很喜欢孩子吧?”刘建芳没接话,轮椅的轱辘碾过走廊的地砖,咕噜咕噜响。 满月酒那天,王凤娟也来了。她坐着轮椅,刘建芳推着她。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兜里揣着那朵玉兰花木雕。张秀英把孩子抱过来,王凤娟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刘建芳帮她托着。孩子在她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没长牙的嘴咧开,口水淌下来,滴在王凤娟的袖口上。 “这孩子,长得像念恩,也像建军。像老周家的人。”王凤娟把孩子还给张秀英,从兜里掏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孩子身边。“老李刻的,给孩子的。”张秀英拿起那朵木雕,翻来覆去地看。花瓣薄得透光,纹路细密,花蕊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坑。她说王婶这太贵重了。王凤娟摆摆手,说不贵重,给孩子留个念想。 孙大勇给孩子打了一对小金锁,托人从香港带的。盒子打开,金锁在灯光下亮得晃眼,链子细细的。周念恩说太贵重了,孙大勇说不贵重,给孩子的。孙小勇抱着女儿站在旁边,女儿伸手去抓金锁,被他妈抱开了,一边抱一边说“那是给弟弟的”。孙小勇的女儿嘴一瘪,没哭,盯着孙大勇的脸看了几秒,又低头玩自己衣领上的纽扣了。 刘建芳站在最后面,没往前挤。她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那个孩子,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婴儿枕边,木头的光泽温润。她站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深秋的时候,那棵枣树苗第一次挂了果。只有三颗,青皮的,指甲盖大小,藏在叶子底下。王凤娟坐在轮椅上,够不着,刘建芳帮她摘了一颗。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像看一颗宝石。没舍得吃,用手帕包好,揣进兜里。 后来那三颗枣她给了刘建芳、林芝和晏城一人一颗。林芝那颗没舍得吃,放在办公桌上,看着它慢慢干瘪、起皱、颜色变深。后来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枣干,一直放在桌上没扔。晏城那颗吃了,咬开来,核上还沾着一点果肉,核纹很深。他说甜。 王凤娟问他甜不甜,他说甜。王凤娟笑了,说你没骗我。晏城说没骗。她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那天傍晚,她在枣树下坐了很久。轮椅停在树荫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膝盖上,对着它说话。 “老李,树结果了。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枣树叶哗哗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朵木雕。 刘建芳从菜地回来,看见她在树下睡着了。夕阳已经西沉,最后一线光还挂在树梢。她没有叫醒她,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王凤娟身上。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守着她。 天边最后一抹红褪去了,路灯亮起来。王凤娟还没醒。刘建芳站起来,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路灯的光轻轻晃动。枝丫上那根红布条还在,风一吹,向着老家的方向飘。
第111章 接力 一三年春天,松岭建设在深交所上市已经八年了。 股价起起落落,孙大勇早就不天天盯着看了。他把手机里的股票软件删了,小李问他怎么不看了,他说看也看不懂,还不如去工地转转。话虽这么说,但他偶尔还是会问陈小明一句“最近股价怎么样”,陈小明说还行,他就不追问了。 孙小勇的体育培训机构开了好几家分店,全省都有了名气。孙大勇偶尔去儿子的店里看看,站在训练场边上,看那些小孩跑步。一个个瘦得像猴,跑起来像风。有一个小男孩跑得特别快,腿长步幅大,孙大勇看了很久,对孙小勇说:“这孩子,像你小时候。”孙小勇说他比我快,百米能跑进十三秒了。孙大勇说那你好好教,孙小勇说嗯。 这孩子后来在全省小学生田径赛中拿了冠军,破了纪录。孙小勇给孙大勇打电话报喜,孙大勇正在家里浇花,听完说了一句“好”,挂了电话继续浇。花是老李留下的君子兰,每年春天开花,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王凤娟教过他浇花,说水不能多,多了烂根。他记住了,每次浇花都要用小喷壶,喷得细细的,像下毛毛雨。君子兰旁边还有一盆文竹,是李树生从松岭带来的,养了几十年,枝条爬满了花架。孙大勇也给它浇水,不敢多浇,怕浇死。 周念恩的儿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扶着墙走。会叫妈妈了,还不会叫爸爸。他先叫了妈妈,然后叫了奶奶。张秀英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孙子会叫奶奶了。周建军在旁边听着,没说什么。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孙子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积木搭了很高,快要倒了。周建军蹲下来,看着孙子,帮他扶了一下积木。孙子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叫了一声“爷爷”。声音不大,含混不清,但周建军听见了。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张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在哭。她没走过去,缩回厨房,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油烟轰轰响。 一三年夏天,王凤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刘建芳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粥、汤、面、糊糊,换着来。早餐红薯粥,午餐鱼片汤,晚餐烂糊面。王凤娟每样都吃几口,就推开了。刘建芳劝她再吃一点,她摇摇头,说吃不下。刘建芳把碗收走,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没哭。 有一天王凤娟忽然说想吃酸菜。刘建芳不会腌酸菜,打电话给王婶——刘建军的妈。刘建军的妈从菜地拔了白菜,洗干净晾干,用盐揉了,装进坛子里,压上石头,放在阳台角落。半个月后开了坛,酸味飘了满屋,连楼道里都是。邻居路过,问谁家腌酸菜了,刘建芳说是我家。 刘建芳煮了一锅酸菜白肉,肉炖得烂烂的,酸菜切得细细的。王凤娟喝了两碗汤,额头上冒了汗,脸上有了点血色。她说舒坦,靠在沙发上,对刘建芳说,你王婶腌的酸菜,跟从前一个味。刘建芳说那是。王凤娟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林芝来看她,坐在床边,跟她说公司的事。说他打算把董事长的位置也交出去,交给陈小明。王凤娟不懂什么叫董事长,但她听懂了“交出去”这三个字。 “你也不干了?” “不干了。老了,干不动了。”林芝笑了笑,鬓角的白发全白了,额上的皱纹又深了几道。 王凤娟拉着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还粗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小林,你也不容易。从松岭那个小院子,走到现在这一步。你李叔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林芝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晏城站在门口,没进来。王凤娟看见了,说:“你进来,杵在门口干啥。”晏城走进去,站在床边。王凤娟说:“你也老了,少去工地,注意腰。”晏城嗯了一声。王凤娟说你嗯啥,要记在心里。晏城又说嗯,这次声音大了一些。王凤娟笑了,说他从小就这样,话少,嗯来嗯去的。晏城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一三年秋天,松岭建设完成了管理层交接。 林芝卸任董事长,陈小明接任。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都退了,公司管理层全是年轻人了。会议室里坐着的面孔,一大半林芝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会把松岭建设带得更远。 陈小明在就职演说上讲了很多。讲了松岭的历史,讲了松岭怎么从一个小工地走到上市公司。讲了林芝和晏城的故事,讲了那些已经走了和还在的人。他讲得很实在,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慷慨激昂。他讲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台下坐着一大半不认识这些名字的年轻人,但他们鼓了掌,掌声响了很久。陈小明站在台上,鞠了一躬。他看见孙大勇坐在最后一排,用手背擦眼睛。 林芝没去参加交接仪式。他和晏城在菜地里帮刘建芳收白菜。王凤娟坐在轮椅上,指挥他们把白菜砍下来,码在筐里。今年白菜长得好,棵大,心实,一砍一个准。王凤娟说留几棵在地里,给老李看看。刘建芳留了三棵,用红绳围了起来,跟那棵枣树用了同一卷红绳。那些红绳系在竹竿上,在风里轻轻飘。 一三年冬天,王凤娟生了一场大病。住进了医院,林芝和晏城轮流陪护。刘建芳白天在,晚上林芝来。刘建芳把轮椅推到病床边,王凤娟躺着,她坐着,两个人经常都不说话,就那么待着。窗外是深圳湾,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海。 孙大勇从成都赶回来,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小李问他怎么不进去,他说怕哭。后来进去了,没哭,坐在床边跟王凤娟说了几句话。王凤娟说大勇你瘦了,孙大勇说没有。王凤娟说瘦了,脸上都没肉了,回去让你媳妇多做点好吃的。孙大勇点点头,应了一声,出去以后在走廊里蹲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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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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